Salty__盐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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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镜】柳梢青(王天风x明镜)

奠枕楼东风月:

01.


明镜被青年人摁在怀里。


她只有那青年人的肩膀高,鼻子恰好贴在了他不断溢出鲜血的枪伤旁边,粗糙质地的棉布料子刺得她的脸颊发疼,鲜血自伤口溢到了她的肩膀上,染进了她灰色的西装,暗沉沉的殷红色。


她感觉到左轮手枪在她耳边一枪枪地响,子弹出膛的后坐力震得她的头发麻,火药的温度灼得她的耳廓生疼,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她想作呕。


转角那处是汪芙蕖的爪牙,终于寻到了她独自来墓园扫墓未带保镖的时候,不能更糟了。


这个青年人救了他,他正躲藏在墓园里。他肩膀上受了伤。


明镜从五脏六腑的翻山倒海里清醒过来的时候,才发觉这场惊险的枪战已然结束了。那青年人早就放开了她,换做是她恐惧地环抱着那少年的腰,死死抠着他身上灰蓝色长袍的布料。


“结束了。”青年人阖着眼睛,嘴唇发白微微颤抖,齿间已经咬出血来,“要尽快离开这里。”


“你有地方去吗?”


他只摇摇头,忽而撑着的身子便软了下来。


六月末的天气,上海近海,天空瞬间便聚集起了乌云,几句话间便落起了暴雨。墓园这侧东角众了几树含笑花,颜色白得清落落的,铺了满地。


明镜没有拉住他的身子,只能由着那体力透支又重伤的身子落在了地上,鼓起了一地的白色花瓣。


伤口上的血被大雨冲刷在了白色的花瓣上,透着浅淡的粉色。


“你起来,”明镜尽了气力把他拉了起来,“你起来,我带你去看医生。”


02.


明家养花是牡丹,养草是兰草。玉树芝兰的门庭。


明镜却也爱读唐传奇。聂隐娘,红线女,虬髯客,无不是力挽狂澜的侠士奇人。她是明家大族中长大,少时在苏州受儒学熏陶,长了些随父亲到了十里洋场的上海。明家开明,教长女读书经商持家,却不准族中子弟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明镜终究是难成为仰慕的专诸荆轲之士,快意恩仇了。


二十岁的早晨,她展开了桂姨熨好的报纸,看见头版的两则重大新闻,一则是墓园中的枪杀案,横尸数具,惨不忍睹;一则是英国领事馆要员被革命党人刺杀未遂,凶手负伤潜逃。


十七岁掌明家,风云诡谲的商海,牛鬼蛇神的手段,跟三教九流打交道,自诩是个硬派的人,却没有料想到她还是遇见了自少女时候便仰慕的救国者。


一击负伤渺然而去,不留踪迹,然后在墓园里救了她,靠一把左轮手枪的十枚子弹。


“没有那么传奇。”那人说道,“得保着这条命杀汉奸。”


青年人的左肩中枪,右手因为逃亡的时候骨裂,被明镜安置在信任的小诊所里。说这话的时候明镜正在喂他喝粥,房间里只拉了一层纱帘,连带着清亮的晨光投入都显得有些朦胧而暧昧,昨夜刚下过雨,窗外就是池塘,满池浮萍,映入了些许绿光,泥土青草的香气。


青年人一双圆眼,深深沉沉,浮着淬毒匕首一般的杀气,衬着他没有血色的苍白的脸,仿佛难以捉摸的鬼魅。


“你叫什么名字呀?”明镜低下头,往粥里绊了榨菜丝儿,问道。


青年人一双柔和的圆眼睛看着她,原先与这眉眼形状甚是不符的锐气少了些,却仍仿佛是这大上海里的霓虹灯都难以投入的黑夜。“我不求你报恩。”


“我知道,”明镜喟叹,“你们革命党人总是怕人找到的。”


青年人看着自己手臂上打的夹板沉默了一会儿,便抬起了一双眼睛,倒映出明镜有些失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叫王成栋。”


“王成栋?”明镜皱了皱眉,重复了一遍。


他点了点头。


明镜知晓大约是化名,却还是歪着头粲然一笑。


03.


明楼年纪小,却也仍旧心思聪慧敏感,看着姐姐偶尔不见踪迹,有时候带些父亲的旧衣物出去,便以为大姐大约是有心上人了,叫姐姐方便的时候带回家一起吃个饭。


明镜那时正接过桂姨做好的杏仁茶,不觉便烫了手,那瓷杯子便打在了地上,热水烫到了明镜的腿,惹得她尖叫了一声。明楼孝顺,便跑下楼去找烫伤的膏药。明镜的书房里只余下了她一个人,一盏橘黄的吊顶灯漫漫散散地散着光,茶水染开了文件上蓝色的墨迹,边缘毛茸茸的,刺得她的心里直痒。


那双圆形的眼睛,娃娃脸,看起来年纪小,甚有书生气,然而那双黑夜河流一般浮着杀气的眼睛。报纸上关于墓园枪杀案的那些尸体的报道,都是一击毙命,分毫不差。


王成栋。


革命党人。


她微微颤抖地撕下被茶水浸染的那一页,揉成纸团,丢弃在废纸篓中。


于国,这是一个把自己送给了国家的人。


于家,她知道的,这是一个不会有家的人。


他的所有情感全被如何暗杀那些汉奸敌寇的算计占满,不会有她。


王成栋的伤日渐好了,似乎只把小诊所当做了隐藏点,明镜好几次过去难以见人,便只好放下带过来的旧大衣和吃食,留下纸条吩咐他要按时换药吃饭。中秋日逐渐近了,明镜偶尔送些苏式月饼过去,再隔两三天去看,却也不见人动。


八月十四晚上明镜再送月饼过去的时候,又是在诊所门口捡到了王成栋。一身汉奸的狗皮,肩头腿上都中了枪,染得整件裤子湿哒哒的,晕湿了诊所前一大片水门汀地面,在苍白的月光下显出诡异的黑。


王成栋坐在诊所的门槛上,也不敲门,手里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一瓶波尔多庄园红酒,拿一半浇了肩头的伤口,疼得连声都发不出,剩下一半就着这大好月光便如灌黄酒一样灌了下去,末了将红酒瓶子扔进了池塘之中,咕咚一声,砸出一片水波纹,把正下车的明镜骇了一骇。


“你干什么呢!”明镜赶忙跑上前去将王成栋自冰冷的地上拉了起来,脱下外套盖在了他身上,“你又出去干什么了呀,这么一身伤口回来!”


王成栋的眼睛看着她,月光下如同郊外孤茔的鬼火,阴森不定,明镜未眼见过这般的场面,却也读懂这是刚杀过人的眼神,那种锐气与疯狂,杀了很多人的那种锐气与疯狂。


“你疯了吗!”明镜一跺脚,想要一巴掌打醒王成栋,却又害怕扯痛了他的伤口,“伤还没好就跑出去干事情,又落一身伤口回来,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他们也都叫我疯子。”成栋的酒气有些上了头,“说我这么疯有一天会害死他们,结果我亲手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


踉跄之下自他的衣袖里调出了一把匕首,双刃的,血槽里面都积满了半干的鲜血和带出的器官血肉。明镜看得几乎立不住,却见他醉醺醺地俯下身去,捡起了那把匕首,往肩头的伤口处一插,而后利落地挑出了那颗留在血肉里的子弹,清脆一声掉在了地面上,滚到了明镜的高跟鞋边。


“叛徒。”他冷笑道,不知是酒气上了头还终究是体力不支了,倚着门框身子滑了下去,呆呆地看着一轮月亮。明镜大着胆子坐到了王成栋的身边,却见他眼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蓄满了眼泪。


“铁马……洒泪……”他呢喃唱道,听不出语调,也只依稀听得出几句歌词。明镜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将自己的丝巾解下来,替成栋包了伤口,片刻时间那丝巾便又被鲜血湿透了。


“成栋,”她大着胆子说道,“成栋,我们先进去包扎上药好不好呀?”


王成栋没有回答,却忽然抓住了明镜的手,攥得她生疼。


“辇下风光……”他的眼睛看向明镜,“国破家亡,还是抵不过片刻的辇下风光吗?”


04.


王成栋发了高烧,昏迷了两天方才醒来,错过了中秋的时间。明镜大早上听闻了诊所医生的电话便赶过来了,头发都没有做,一头乌发卷卷地披在肩头,倒少了平日里的严肃干练,多了那么几分妩媚。赶来见到王成栋穿着一身旧了有些发黄的白衬衫,倚在床头正打着吊针,手里一本线装的破旧的世说新语,头发许久没剪了软塌塌地铺平在额头,那日夜里眉目间的煞气少了许多,文静温和的脸,更像是一个生了病的男大学生。


他一向不苟言笑,见到明镜却终于露了个难得的笑,仍是拘谨得很,却看得明镜愣了愣。


“吃早饭了,”明镜拿出一笼子小笼包,皮蛋瘦肉粥,几样小菜,摆在了床头柜上。“你呀,不好好养伤,偏要跑出去弄一身伤回来。”她舀了一勺子粥,递到了王成栋嘴边。“我弟弟三岁的时候就不这样吃饭了。”


成栋的眼睛里终究还是带了些笑意,平和了许多,转头就着调羹吃下了一口粥。


“你在看什么呢?”明镜凑过头去,却见页首的未若柳絮因风起,“哦,是谢道韫。”


“不喜欢她?”王成栋看着明镜有些撇下去的嘴巴,问道。


“不,不是不喜欢。”明镜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我是想到,提及道韫娘娘,说王谢两家如何如何玉树芝兰的书里只提了她的咏絮才学,世人也大多只记得她咏絮的才学。而堂堂正正在青史上记的那些簪髻素褥,慷慨退敌的风骨却没人记住了。”


王成栋放下了书,叹道:“世人往往只看外在的风雅,骨里的刚烈却很难看到。”


“我敬佩道韫娘娘,但我从小想做的是红线女,聂隐娘。可惜我从十岁想到十七岁,但是始终没有一个道姑会把我掳走。”明镜的头发被捋到一边,烫了大波浪卷,柔和地垂下,搭在肩头。


“十七岁以后呢?”


“我父亲死了,被汪芙蕖的人杀的。”


粥凉了些,明镜喂着王成栋吃完了一碗粥,问道:“你那天晚上回来唱的是什么歌?”


“哪天晚上?”成栋凝了凝眉头,费劲回忆了片刻,才想起来,“哦,是刘辰翁的一阕柳梢青。”


“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明镜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道,“难怪你昨晚能说出那些问题,旧宋前臣,国破家亡之词,倒也很应景了。”


成栋凝视着世说新语之上的道韫二字,眼神一转,又带了些兵刀之气,“那些人连谢道韫都不如,不过就是家里人被挟持了便招了供递上投降书的软骨头罢了。辇下风光……明明便是贪生怕死。”


“如果,你家里人也被挟持了呢?”明镜低声问道。


王成栋的手颤了颤,指着道韫二字的手指也移了位置,过了片刻方才转过头来,冰凉凉的眼神看着明镜:“我家里人,都是汉奸。”


明镜被这突如其来的尴尬搅得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将碗放在一边,说道:“你能教我唱那首词吗?”


成栋瞧了她一眼,忽然拿起手中的书轻轻敲了她的头,叹道:“怎么办,我也是胡诌的曲调。”他的眼里却是失落,“教我这首曲子的老师父早就被洋人开枪打死了,我那时候没好好学。”


明镜有些失望,却还是夹了小笼包往他嘴里送。成栋摆了摆手,从贴胸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枚掌心大的青铜菱花镜,已经断成了两半。窗外的晨光投了进来,成栋对着窗户摆弄了角度,终于见到在一边的墙壁上投出了缠枝牡丹的光纹,并根而开,交颈而缠,细密精巧得很。


成栋把半面镜子递给了明镜,说道:“昨天中枪的时候把这面镜子震成了两半,你的名字里恰好有镜字。”


明镜有些惊愕地看向他,愣愣地伸出手,接住了那半枚菱花镜。


“这半面镜子,送给你了。”


05.


明镜料想得到这半面镜子大约是送别时的礼,是报恩,抑或是纪念,抑或是有别的什么更深的情愫,她百思不得其解,倒也猜不透了。中秋刚过,她因为厂里机器的问题去了一趟杭州,回来便先去了一趟小诊所,却只见到空空落落的房间,白色的床单平整,挂在一边衣架上的大衣被取走了,连一张纸条都没有留下。


她问诊所的医生成栋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医生摇摇头,只告知成栋的同伴寻上门来,成栋就匆匆走了,还结清了医药费。明镜接过自己垫付医药费签的支票,有些魂不守舍地走出了小诊所。


那半枚菱花镜她一直贴身带在身侧,从手包里拿了出来,对准了日光,让那光纹投在了诊所外的白粉墙上。


只有一朵牡丹,另一枝的藤蔓缠在它的枝叶上。


她并不希冀能日日见到成栋,只想问一句何时再见。恐怕以成栋的性格,连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这般的话都说不出来的。


报纸上日日都有登革命党人被逮捕处决的消息,明镜日日盯着那些新闻看,仔细地想找出那些寥寥数语的报道和模糊的照片中是否有关于成栋的蛛丝马迹,思忖了万遍确认与成栋毫无关联方才放下了心来,过了片刻又想起成栋大约也正面临着这般的局面,或者是被秘密逮捕审讯处决了,或者哪一日就喋血街头了,又忍不住紧张了起来。


过了一段时日,她便开始暗地里疏通一些关系,拿金钱走动,好救出一些可死可不死的革命党和爱国学生,送出上海。她向他们打听王成栋的消息,却也始终问不到有这个人。到后来她遍几近放弃了寻找到成栋的希望,想能从洋人手下救出一些爱国人士也是好的,她担负着一个明家,有父辈留下的祖业与一个弟弟,没办法成那快意恩仇的侠客,只能尽己之力存护一些反帝爱国的力量了。


1919年,北洋政府于巴黎和会外交失败,凡尔赛条约签订,是为国耻。


五月中旬,学生与工人的怒火自北平蔓延到了上海。


06.


明镜刚在租界外的咖啡馆里谈完生意,司机来报告说车被学生的队伍堵了回不到明公馆,便在咖啡厅里等着,听了周遭一些人闲谈,说是租界警察又在街头打死了几个爱国人士,正想要上去打听些个,却听见了一边敲落地窗玻璃的声响。


成栋戴着一顶格子的贝雷帽,一身烟灰色的西装,眉目间有些疲惫。他指了指咖啡馆旁的暗巷,明镜悟到了成栋的意思,佯装镇定地买了单,随着成栋到了一侧的暗巷里。


细雨纷纷,成栋没有打伞,肩膀上蒙了些细细密密的雨珠子,侧面看去倒像是铺了一层珍珠,亮晶晶的。明镜赶忙将伞移到了成栋头上,暗巷狭窄,明镜撑伞的手几乎贴到了成栋的胸膛,惹得她的耳朵有些发烫。


“明镜,我只有五分钟的时间。”


成栋看了看手表说道。


成栋不过亦是二十左右的年纪,不知是雨珠的反光还是真的有了白发的缘故,鬓边似乎染了霜一般,脸色也差得很。


“你的伤好一点了吗?”明镜把伞往成栋一侧移了移,“当初伤还没好便走了,你真是个疯子。”


成栋瞧着明镜目光中无法掩饰的惊喜与责怪,自己眼里也柔和了许多,嘴角也终于露出一个不那么拘谨的笑了,“明董事长,我是想来看看你的。”


举在两人头上的伞微微一倾斜,雨丝便打在了两人的肩膀上,烟灰色的西装上洇了一片深灰,明镜朱红的旗袍上开了一朵更艳的花。


明镜赶忙将伞举回到两个人的头上,看着成栋的眼眶有点发红,“你记得回来看看恩人,还给我一个消息,还算有良心。”


“不是恩人,”成栋垂眸说道,“我救了你一次,你救了我一次,救命之恩早就结清了。”


“那我们算是什么?”明镜大着胆子问道。


成栋沉默了,只是忽然握上了明镜拿伞的手。他的手略微冰凉,只手心带着些暖意,轻轻覆盖着明镜的手背。缄默了片刻,他才说道:“明董事长,你救那些爱国人士的消息,我都听说了,不管是代表我个人还是革命党,都十分感激你。”


明镜一眨眼,一滴眼泪就自眼眶里掉了出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是这样……”她说道,“也是很好的。他们毁家纾难,我不能与他们同仇敌忾,总也要做出些努力。”


“那半枚镜子,你还带着吗?”


“带着的,存在家里,没有人偷得走。”明镜低声说道,“五分钟到了,你走吧。注意安全,要活着。”她抬起头,又以更坚定的语气说道:“存着这条命,杀汉奸。”


王成栋松开了手,笔直地敬了一个军礼。“谢谢你,明镜女士。”


说罢,成栋便转身朝着巷口的方向走,也不要明镜递上的伞,就任凭着细雨将一身灰色的西装濡湿了,地上积的水溅上了他的裤脚,湿润的南方腾起的雨雾让成栋的身影变得有些不清晰。


“成栋,你什么时候回来?”明镜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成栋的脚步驻了驻,却还是没有回答。


07.


明镜害怕王成栋回不来了。


也害怕他哪天回来了,是出现在报纸上被处决的名字,被抓捕的革命党,或者是躺在自己面前的一具尸体。


成栋隔一个月便会寄封信来,信上的邮戳有时候在南京,有时候在杭州或者是其他什么地方,用的都是轮船公司的信封和名号,信纸外包了一层轮船公司的报价单,让人看不出什么破绽来。内容也很简单,似乎是刻意写来向明镜报平安。有一次便只有活着两字,有一次只加了一句在北平看到了明镜参与商界人士对上海政府镇压学生工人的联合抗议的新闻,表示钦佩。


明镜无法知道确切地址,也担心回信会给成栋带去什么嫌疑和麻烦,看了信就放在壁炉里烧了,也不好问一句天凉添衣否,或者是身上添了什么新伤。


临近年关,天气越来越冷,租界内却依旧灯红酒绿暖光融融。明家经商,明镜虽然厌恶交际也不得不虚伪应酬之,有的时候强打着精神跟些油肠肥脑的奸商们谈生意,没人找上门的时候便一个人在沙发上喝些清淡的酒,恹恹地看着这般虚情假意。


外头飘了雪。明镜去过北平,知晓这南方的雪与北方的是不同的。北方的雪铺天盖地,似是要将天地间一切肮脏都覆盖于一片清白;而南方的雪打在窗子在窸窣有声,雪大了便有些像是细细密密的鼓点,似是那最细微的倔强不甘的呐喊,一股肃杀之气。


明镜的手覆盖上凝了霜的窗子。外面的灯光投入了这寂静之处的窗子,蒙出一片散漫的橘黄色,手触上去却是勾动了神经一般的冰凉,刺得明镜太阳穴微微发痛。


耳边传过来舞厅那边的法国音乐,这场舞会是法国人开的,自然也喜欢用法国的舞曲。


她想到了那段柳梢青中的一句,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


成栋说过的话还在耳边。那个会柳梢青曲调的老师父被洋人枪杀了,他最终没有学会这一阕柳梢青。


那些渊流了几千年的独属于中国人的歌声,那些独属于中国人的标记,不管是道家儒家还是佛学,那些自方块字的间隙里,自汉语音的罅隙中流传下来的中国人的风骨与坚韧,过了十年,过了百年,还会在吗?


这一群所谓的商界精英社会名流,这般的乐不思蜀,不思国难,中国的未来还有救吗?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肩,喝了一口杯中的红酒,和那日的八月十四诊所前的成栋一般,像是饮下中国人酿了几千年的黄藤酒一般,一饮而尽。


她想到了一个名字。


王成栋。


那个坐在月光下喝了半瓶红酒,用匕首挖出肩头子弹的王成栋。


有的。她想。


有无数像成栋一样的人。中国就还有救。


还有她。


虽然不能成为成栋那般的人,却也还是一个中国人。想要救国的中国人。


想到这些,她被暖气蒸得胀痛的脑子终于清醒了些,正想要回去应付些洋人,耳边却响过两声枪鸣。


这舞会里的一片和气融融转瞬间变成了尖叫和慌乱,似乎一个看上去精致华美的玉盘终于被摔了粉碎。


她惊愕地转过身去,发现这走廊上一个身影一闪,她尚未看清楚人,而那人却似乎看清了她的脸,怔了一下,便跳下了窗户去。


她认出那个人来了。


是成栋。


08.


这处法国大使馆主办宴会的酒店里发生了刺杀案,死了一个上海市政府的官员,另外一个是他的侄子。


明镜是目击证人之一,在警察局赶来做了大半夜的笔录之后才放回家。车一回到明公馆,她便亲自开另一辆车从后门出去,满世界地在找成栋。


成栋又受了伤。


明镜看到了成栋落在地板上的一滴血,匆忙用手帕擦去了,刚好遇到法国人的警察追人追到了这里。如今整个租界都戒了严搜捕成栋,他必然无处可去。


明镜在长江边上找到了成栋。成栋只穿了混进宴会时候的西装,蜷在栏杆边上,一棵树挡住了他的身子,若不是明镜细心根本发现不了。成栋的身子冻得瑟瑟发抖,头发、衣服上积了一层雪,睫毛上都结了一层不薄的霜。明镜把他拉上了车,拿出了备好的大衣给他披了上去。


“你哪里受伤了?”明镜拉着成栋要寻找伤口,她带了简易的医药箱来。


“不是我的血。”成栋的声音似乎被冻坏了一般,只发得出喑哑不稳的气声。那双眼睛里又染上了一年多前的那种疯狂与冷意,像极了明镜见过的那把血槽被堵满了的匕首。“是叛徒的血。”


成栋手上染的血冻住了,蒙上了白白的一层。


“辅助我这次刺杀行动的人,是刺杀对象的子侄,刚刚被我杀了。”成栋脸上的霜因为车内的温度化开了些,脸上的冻伤如同一抹血红。


明镜知道了为什么成栋逃得那么仓皇。


“他叛变了,和他伯父要引我入瓮,要引出我们这些被清剿之后的残余革命党。”成栋的眼神阴冷肃杀,像是窗外铺天盖地的雪碴子,让明镜感觉心上眼中生疼。


那张脸依旧是娃娃脸和圆眼睛,一副年轻的书生模样,而手上沾了血,眼神如兵刀,明镜也几乎可以确定,他的鬓上确实是生了白发了。


水深火热,刀头舔血。


坚定的信仰,无情的背叛。


她抱住了成栋,只感觉成栋依旧满身寒气。


“成栋。”她轻轻叫了一声。


怀里的人用手环住了明镜的腰,把头靠在了明镜的肩膀上,似乎在寻求一个安慰。成栋的身子暖和了一些,终于没有再发抖。他启口唤了一声,“阿镜。”


车厢里沉寂了许久,只有雪碴子打在玻璃窗上的声音。头顶上的路灯打入了车窗,透过纱帘,满车暖融融的光线。


“成栋,去年八月十四那天晚上,你去杀的是……”明镜问道,“你的家人吗?”


成栋没有答话,明镜以为他睡着了。


她正想让成栋靠在自己的膝盖上睡,却听见了成栋闷声答道,是。


“我的伯父和父亲,堂哥。”成栋直起身子平视着明镜,目光里的杀气少了大半,似乎黑夜河流一样的平和无声,却又看不清,“我的小叔也是革命党,被他们当做投名状送给了洋人。”


“不杀他们,我们的机密情报很可能就会泄露给洋人,他们不蠢,在位置站稳前,没有把全部情报提供给洋人。”


“你说,我杀了我家三口人,是不是个疯子?”


明镜摇摇头,“不,不是疯子。”她的语气变得不可置疑,“世人只看得懂外在的那些风雅风度,却很少有人看见骨里的刚烈。这是你告诉我的。”


她顿了顿,朗声说道:“我只知道,你是一个中国人。有骨头的中国人。”


09.


明镜那日晚上便送成栋离开了上海,安排在面粉厂的运货车内,上海在到处搜寻革命党势力,恐怕王成栋一人再有能力也难以隐蔽,离开上海总是好的。成栋到了苏州借面粉厂的电话给他报了平安,而后就被他的同伴接应,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了消息。


二十一岁这年的除夕日,屋子里只剩下了明镜与明楼,还有做年夜饭的仆人。仆人做了一大圆桌子的菜,丰盛得很,与往常明镜明楼的父母还在的时候一样。明楼向来是个恭孝的孩子,又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见姐姐沉默不语,以为姐姐终究是睹物思人了,也只闷声喝着鸡汤。


明镜忽然站起来,出去客厅拿了放在壁柜中的父亲的黑白照片,上面的明锐东笑得儒雅温和,丝毫看不出是商场上铁血手腕的金融商人。


“明楼,”她叫明楼放下手中的碗筷,“我们的父亲被汪芙蕖的人刺杀,不仅仅是因为商场上的那些纠葛纷争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明楼尚还年轻,眉眼间像极了明锐东,因为年轻仍是刀锋一般的锐气。“大姐,我知道,”十七岁的明楼挺直了身子,看着大姐,“父亲当年暗地里,是不是还给革命党提供了资金?革命党刺杀洋人老爷和汉奸叛徒的那些械具枪火,都有父亲的资助,我知道。”


“世人往往只见到外在的风雅,却难以看到骨里的刚烈。你父亲如今被人记得的只有商场上那些雷厉风行的铁腕,说他一手创立了明氏金融,把明家的祖业做的这么大,是个奇才,却只有我们知道,他的内在全是中国人的铮铮铁骨。”她看向明楼,“你要记住,就算以后我明家落魄衰亡,被洋人逼得无路可走,你可以保持中立,但千万不能当个软骨头的汉奸叛徒。”


她说道:“你要记住,你若背叛了中华民族,天上的父母不会饶你!为我中华赴死的无数英魂也不会饶你!”


明楼看着她,坚定地点点头。


外面稀稀落落地响起除夕夜的爆竹声,明公馆的电话倏然响了起来。桂姨过去接了,告知明镜是轮船公司的人。


明镜隐隐约约猜到了打来电话的会是谁。


是成栋。


“阿镜。”那边似乎有些嘈杂,江边波浪的声音,呼喝的声音,装卸货的声音。是在码头。


“你在哪儿?是在码头边上吗?”明镜害怕家里人听到了,压低了声音问道。


“阿镜,我们要撤离上海了。”成栋说道,隔着电话线明镜尚还感受到那边的寒意,“今天晚上的船,去法国。”


明镜有些庆幸成栋仍旧活着,会成功撤离上海,然而又想到,他大约还是要回来的。也许那时候会是更加惨烈的斗争。


她忽然说道:“你在法国等我,等明楼可以掌管明家产业了,我就去法国找你。”


“阿镜……”


成栋的这声似乎喟叹,淼淼茫茫,隔着电话线似乎只剩下了一丝的力度。明镜几乎可以想象得到,从成栋口中吐出的白气模糊了成栋的脸,让他眼中的杀气少了些许,变得温和些,柔软些。


“阿镜,你还有家,有弟弟,有一个明氏产业。”成栋说道,“你说过想做隐娘红线那般的女侠,可是做谢道韫也是很好的。”


明镜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掉下了泪来。


是啊,她崇拜隐娘红线,想要以那样的方式救国,可是她终究还有一个家,一个祖业。


可是做道韫娘娘也是很好的。


那样的风华,那样骨子里的刚烈与高洁,于任何人都不差。


她看得到内里的骨头,中国人不肯屈的骨头。


“成栋……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道。


“不知道。”成栋说道。


也许回来了也不会让明镜知晓。这是一件太危险的事情。


“那半枚菱花镜,你还收藏得好吗?”成栋问道。


“我把它放在了我小时候藏宝物的盒子里面,不会丢,一辈子都不会丢。”明镜破涕为笑。


那边沉默了很久,听得见成栋的呼吸声,夹杂在耳边的波浪声里,一下下鼓起了明镜的心跳。


“我的那半枚镜子什么时候到你手里了,我就回来了。”他说道,沉思了片刻,又加了一句,“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明镜挂了电话,到了洗手间中洗了一把脸,直到发红的眼眶终于恢复了平常,也洗去了脸上的泪痕,又整了整头发,才如平时的长姐一般,坐回到了圆桌的主位上。


她看着服侍再一边的桂姨说:“把阿诚带上来,一起吃个年夜饭吧。”


10.


那些都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明镜偶尔打开了自己的首饰盒,瞧见了藏在底层的半枚菱花镜,方才想起年轻的时候遇见过这么一个人。先是忘记了他的容貌,再是忘记了他的声音,而后是他说过的那些话,都随着二十年上海的风云变幻而淡去了。


明家收养了明诚,又收养了明台,终于不再是孤孤寂寂的两个人,她为了照顾三个弟弟,终身未婚。


日本人占领上海后,她一直用自己的资金和运输路线襄助地下党抗日,三个弟弟最后还是相继参加了抗日与革命。


她偶尔会想起二十年前成栋的那句话,很少人看得见骨头里的刚烈。明台如此,明诚如此,而明楼也是如此。她害怕三个弟弟终会死在日本人手里,却也庆幸自己终究不用面临二十年前成栋的局面,三个弟弟都不是汉奸,都是顶天立地铁骨铮铮的中国人。


明台被从76号救出之后,明楼回了家,在小祠堂里交代了他的真实身份,而后递给了明镜一个小盒子。


“这是毒蜂牺牲前叫我带给你的。”她的弟弟已经长成了独当一面的抗日战士,脊背仍然笔直。


“毒蜂是谁?”明镜未曾听说过这个代号。


明楼的眼睛在透入小窗户的夕阳下呈现出通透的琥珀色,“毒蜂原名王天风,他的曾用名是……”


明镜忽然有一种久违的感觉,在自己遭受袭击的墓园里,布料粗糙的长袍,肩上汩汩流血伤口涌出的血腥味,震得她耳朵发痛的左轮手枪的声音。


“王成栋。”


明镜打开那个朴素的铁盒子,里面是一卷录音带,半面菱花镜。


她匆忙跑回自己的房间从首饰盒里找到了那半枚菱花镜,与这半枚拼凑在一起,就着窗外的阳光,对准了角度,终于在墙上投出了这面菱花镜的图案。


缠枝牡丹。


只是中间有一道被枪震裂的裂痕,终是难圆。


他回来了。


明镜把菱花镜放回了铁盒子里,终于捂着嘴开始小声地哭泣。


她将那盒录音带放进了自己房间的录音机里,打开了声音,先是一段冗长寂静的空白,而后是有些走调的声音。


是刘辰翁的那阕柳梢青。


铁马蒙毡,银花洒泪,春入愁城。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


那堪独坐青灯。思故国,高台月明。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


他没有忘记曲调,从来没有忘记。


明镜擦去了眼泪,听着录音带里苍老了一些的歌声,看向窗外。


枝头已经冒出了新绿,柳梢青青。




-end-

【风镜】华发生

奠枕楼东风月:

【1941年 初春 上海郊外】


  阿诚拎了三坛子酒开车到了郊外。


春寒料峭的天气,上海郊外的草刚刚抽了些鹅黄,到了半夜里被浓重的寒冷濡湿,散出一股泥土的香味儿。落叶乔木还没有抽芽,在月光下呈现出支离的形态,夜晚的雾迷迷蒙蒙,遮掩得那轮月亮都看不清晰,空气中的湿冷牵扯着阿诚大衣的衣角,撞入他未曾扣上大衣的怀里,直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上海汪伪当局风声鹤唳,在十一点后城区已经戒严,明楼说要酒,要烧刀子不要家里的红酒,阿诚跑了大半个上海才在一家打烊迟了的酒馆里买到了三坛烧刀子,绕过了日本人的哨卡,驱车到了郊外。


明楼手中雪茄的光点在一片被月光照得略微发白的雾气里起伏明灭不定,若非初春尚且清寒的季节倒让人觉得是一朵朦胧的鬼火。阿诚忍不住呵了呵手,揉了揉有些冻僵的脸,方才朝着明楼的方向走过去。


明楼坐在一株孤零零的松树下,松树枝叶尚不繁茂,月光透入松针的间隙落在了明楼的脸上,方才让阿诚觉察到他眼角的那一点亮光。


松树下是一座同样孤零零的坟冢,大理石,纯白色,磨得光润如玉,没有名字。


那是王天风的坟茔,三个月前立的,下面埋的是王天风的骨灰,特地选在了这棵同样孤零零的松树下,倒显得不那么孤零零了。


他死了,有人用洁白无瑕的大理石为他立了碑,却终究不能刻上王天风的名字。在军统公开的文件里,在人们口耳相传的历史中,他将永远是一个被捕投敌的军统叛徒,那一腔喷薄而出的热血,烧也烧不化的铮铮铁骨,终不能够为人所传颂。


阿诚走到了明楼的身边,将那三坛烧刀子放在了地上,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一个陈旧的梳妆盒递给了明楼。


“大姐的梳妆盒,我带到了。”


明楼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两瓣裂开的青铜镜,暗沉沉地倒映出明楼充满了血丝的眼睛。


明镜牺牲的一个月以来,他几乎没有怎么睡过。他从来是个从容不迫的人,怕睡了就看见大姐去世时候的样子,又或者是明台那日真的死在了76号的刑讯室内,又或者是阿诚的身份终究被日本人或者军统发现,又是十多年前他捡到他时那般片体鳞伤。


阿诚再反对,也终于不能再看着他彻夜难寐,只要给他买安眠药。


他拿出了那两瓣裂开的青铜镜,将它们拼成一块,端详了许久,终于还是拿手指颤巍巍地摸着那一条裂痕,深叹了一口气。


“破镜难圆,本来就是个不好的兆头。”明楼说道。


阿诚在他身边坐下,也划了火柴点了一支雪茄。他们两个的烟瘾从来都没有这么大过,在巴黎他们老是嘲讽贵婉一个知书达理的娇小姐烟瘾也这么大,手头不离香烟,连眼角都被染得有点黄。直到明镜死后,他们二人都失却了那份游刃有余,才明白早早牺牲的贵婉为何总是离不开烟了。


“疯子去法国之前,大概就预料得到他们恐怕再难见面了,”雪茄的烟爬上了阿诚的眼角眉梢,把他的神情渲染得五味杂陈,“大姐也是明白的。”


明楼弹了弹烟灰,快要燃尽的雪茄又亮了一些,阿诚侧头去看,不知是月光的缘故还是这燃气的烟的缘故,明楼的鬓角竟是有一些发白了。


他想要开口问,又怕这本就清冷的气氛又添上几抹酸楚,话到口头硬生生绕了一个弯儿,说出来的却是:“大哥,你什么时候知道那个人是王天风的?”


明楼转头,喉间溢出了一丝轻笑,“说来你也不信,我第一次见到他就觉得是了。”




【1932年 夏 巴黎】


法国人喜欢些许小雨的浪漫,最适合谈恋爱。


然而并没有人喜欢这样的倾盆大雨。这种大雨让盛夏的天气蒸腾起一股难捱的闷热,似乎一双剥不离的手若有若无地黏腻腻地缠绕着脖颈,广阔的塞纳河上帆船不行,一副连天的纱幕。王天风百无聊赖地那勺子搅着面前的花式咖啡,把咖啡师勾的一朵玫瑰的拉花搅得不成样子。落地窗外行人稀疏,咖啡厅里也冷清得很,听得见唱片机放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肖邦或者舒伯特,再加上风扇呼呼运转的声音,交杂成了一股让王天风有些烦躁的气氛。


毒蛇来巴黎了,以留学生的身份。


他听闻过上海的蓝衣社成员提及过这个代号,也看过他策划的些许刺杀事例,总显得瞻前顾后拖泥带水,想要做到天衣无缝又保所有人周全,很是不合他的胃口。毒蛇代号静默一年后突然出现在了巴黎,带来上锋要求两人合作剿灭巴黎红色地下势力的任务。那位磨磨唧唧的毒蛇提出了面见的要求,把地点定在了塞纳河边的一处名字生涩的小咖啡馆里。


王天风是个爱喝白兰地烈酒的人,和烧刀子一样滚烫地漫过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是开枪后硝烟的味道,从敌人身上喷溅出的血液的痛快感。巴黎咖啡馆里做的甜点远没有街角那家糖果店有些劣质的水果硬糖酸甜爽口,甜腻腻的奶油味道让他觉得窒息。


三点半整,毒蛇没有出现。王天风把勺子往咖啡杯里一丢,也不顾咖啡溅在了桌子上,瞧着窗外的雨势终于小了一点,正要拎起雨伞就走,却看到一个穿着白衬衫灰色西裤的瘦高年轻人拿着一把纯黑色的伞走了过来,推开了咖啡馆的门,收起了雨伞。


那年轻人的眉眼甚是锋利,令人想到了淬毒的快刀,棱角分明,一双虹膜是少见的纯粹的黑,直让人看不到底的幽深。而那年轻人穿着时下巴黎流行样式的白衬衣与烟灰色西裤,一双被雨水落湿了的皮鞋,又甚是有象牙塔里教书先生的温和气。


雨水顺着黑色雨伞收起的褶皱一束束滴落而下,很快就濡湿了年轻人脚下的一块地面。


中国人在巴黎总是惹人注目的,那年轻人很快注意到了王天风,略微温和的眼神忽然凛冽了起来。他冲着王天风一抬下巴,更显得下颌骨边角的凌厉,平添出一股舍我其谁的傲气。


他把雨伞放在伞架上,动作不紧不慢,颇为从容,而后走到王天风面前,正视着他说道:“先生最喜欢辛稼轩的哪一句词?”


这是他们的接头暗号。


王天风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想到了与这年轻人相仿的另一张面孔。


“王郎结发赋从戎。”他说道。


王是他的姓氏,他从大学里退学加入了革命党,又加入了蓝衣社。戴笠曾经拿这句词私底下开过他的玩笑,被毒蛇知道了就拿来做了他们接头的暗号。


眼前的年轻人忽然笑了,扬起了小刀似的眉毛,尚有些稚气,却是宠辱不惊的风度,“不知道您喜不喜欢奠枕楼东风月这一句?”


“不喜欢。”王天风说道,“你迟到了。”


“与我同来法国的二弟生病,总要先等他睡着了再过来。”毒蛇坐到了王天风方才做的位置上,掏出手帕擦干净了桌上的咖啡渍,又叫过服务员要了一份黑咖啡和一份甜点。


“奠枕楼头风月,驻春亭上笙歌,太讲究风花雪月的人不适合我们这份工作。”王天风在他对面坐下,将冷了的咖啡移到了自己面前。


毒蛇一挑眉,明明是戏谑的神情,总让人觉得是睥睨的眼神,“适不适合,你说了不算,戴先生说了算。”


“竟然是你。”王天风喝了一口冷了的咖啡。咖啡冷了更显得苦,热腾腾的奶香也褪去了大半,倒更是合王天风的胃口。


眼前的年轻人陵劲淬砺,如新硎初发,切金断玉的气度,若是轮廓骨骼更柔和一点,便跟记忆中明镜那张英气的脸重合在一起了。连微微挑眉的神情都如出一辙。


毕竟是一母同胞。


他没有想到毒蛇竟然是明楼。


这一瞬的深思仿佛投石入海,涟漪微不可见,可是内心的波涛不断拍打着他心上的礁石,那些几乎都淡忘了的记忆忽而便变得鲜明了起来。


“为什么不能是我?”明楼拿过了刚送上来的咖啡喝了一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打量着王天风,如同在窥视猎物的毒蛇。


王天风一声冷笑,抿唇正视着明楼的眼睛:“我看过你在上海的诸多刺杀方案,直截了当的事情偏要绕过一百个弯,不舍得牺牲,不舍得自己手上沾鲜血,拖泥带水。”


“那叫优雅气度,若是都像你一样,每次刺杀都要把自己和同伴的命赔进去,我复兴社还剩得下多少人来为国捐躯?”


“所以我说你们这些要优雅气度的贵公子们不适合这份工作。本来就是一把刀,偏偏不愿意沾上血,跟个女人似的,爱干净。”


“你错了,”明楼摇摇头道,“我不是刀,”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钢花玻璃桌面上,一幅运筹帷幄的风度,“我永远会是那个用刀的人。”


王天风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拿起食用甜点的银叉子,倒映着外面的天光,明晃晃地晃过明楼的脸,“你这么不愿意过太平生活,非要打打杀杀,你家人知道吗?”


明楼饶有兴趣地看着王天风,“你为什么关心这个?”


“你家人要是不知道,死了都没有人会替你收尸。”


“你要问的是哪个家人?”明楼反问道,“我二弟明诚,我幺弟明台,还是……”他忽然觉得与王天风的相互诘问像是明台小时候与阿香的无聊拌嘴,事情既已看透便也不再深入,“算了,看破不说破。”


王天风看着明楼一脸促狭,直想把眼前加了太多奶油的甜点往他那张锋利的脸上糊,好让这种让人心惊的锐利埋在一团粉红粉白的奶油里,看看能调出什么样的调色盘来。


他终究还是没有这样做。毕竟同僚再讨厌,这是第一次接头,还是要风度。




【1932年末 隆冬 巴黎】


王天风把风衣领子立了起来,开始后悔出门没有戴一条围巾。年轻的时候不怕上海深入骨髓的湿冷天气,大冬天也只穿着衬衫长袍子,上了三十岁的年纪反而受不了巴黎的隆冬,只感觉空气中一双冰凉的手不住往袖子衣领里钻,刺得一向精神极好的王天风也有些昏昏欲睡了。


倒不是单纯这寒冷的缘故,他和明楼刚刚从兰斯完成任务回到巴黎,两个人都三天三夜没有睡觉,才从那个日本要员手中拿到情报,顶着一头混杂了鸡尾酒味和烟味的头发连夜坐火车赶回了巴黎。上级要求立即当面交接情报,明楼养尊处优惯了,是到处都要装盛服先生的人,非衣冠楚楚的形态不愿意见人,王天风便只好以不修边幅的模样接头了情报中转站的特务交予了情报。


他从避风的寂静狭街里出来,拐过一个街口就到了一处广场前。隆冬的天气刚下过雪,天空还凝着一层厚重的铅灰,满目的建筑、街道皆是灰白的颜色,就连窝在长椅上喂鸽子的老人都穿着灰蒙蒙的羊毛大衣,白色的鸽子似乎也染上了一层致郁的灰,色调冰凉凉的一片。


广场上四面来风,风衣也顶不了多少风,寒冷的感觉愈发让人觉得零丁,饶是一向独来独往的王天风也觉得有些禁不住这种凄冷。他从口袋里拿出前些天吃剩的压缩饼干,随意丢给了到处觅食的肥鸽子,眼见着那一群鸽子蜂拥而上,抢不到食又一哄而散,只留下扑棱棱的翅膀的声音,倒觉得甚是有意思。


关键是,他宁愿拿压缩饼干喂鸽子,也不想回去看到明楼那张脸。


面对着他,永远是一脸冷淡的嘲讽与锐利,像是家乡十二月屋檐上结着的冰刃,永远梗得他很不舒服。


他习惯了凡事一个人做主,把自己当做筹码去赌,而不愿意一个拖泥带水婆婆妈妈永远打算兵不血刃的人来拖自己的后腿。


关键是明楼比他王天风还大爷。


明镜可不是这样的。


一母同胞,然而龙生九子也各有不同。


他想起十二年前上海的隆冬,他被租界的警察搜捕,只要躲在江边,只穿了衬衫西装,无处可去,瑟瑟发抖。明镜不知道为何找到了他,似乎是心有灵犀一般,第二次救了差点就要冻死在黄浦江边的王成栋。


她说明白他不是疯子。


如今想起这些,心口犹暖,仿佛那日疏疏落下的橘色路灯,明镜大衣上干燥的温热。


明镜那么好的女子,怎么会有一个脾气这么横的弟弟?


而这世界上有句话说得很对,棋逢对手,永远狭路相逢,比如说现在。


“我带你来法国,是希望你好好读书当学者,你说自己喜欢哲学便送你去学哲学,你课余时间不钻研书本,反倒在巴黎到处’送花茶’?”


明楼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清理好了自己,不是刚下火车时候蓬头垢面的模样,头发没抹头油显得清爽利落,一身黑色的皮衣,军绿色工装裤,一双皮靴。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只穿单薄白色衬衫的年轻人,便是明楼口中的二弟明诚了。


阿诚长得清瘦,那身量身定制的衬衫穿在他身上也有些空落落的,额头上不知哪里磕着了,一块乌青,倒掩不住这孩子长得极好的温润相貌。阿诚跟在明楼后面,一副低眉顺眼受训的姿态,眼眶却泛了红,眉头紧紧蹙着,分明就是不服气的倔样。


“平时打家里电话没见人接,我以为你在巴黎大学交际甚广,或者是喜欢参加些学术沙龙所以常常不在家,你在巴黎就做这些事情?”


明楼分明是愤怒了,常日里稳重低沉的声线也抬高了一个声调,有些颤抖。


看一个平日里总是自持风度淡然不惊的人发怒总是很有意思的。


“大哥,我们先回家吧,我冷。”阿诚不知道明楼还要在寒风里把他晾多久,便停了下来,不愿意再走了。


“冷?活该你冷!”


明楼呵斥完这句话便见到了路灯柱下正在看笑话的王天风,一副长兄如父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有了些裂缝,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你这疯子怎么在这儿?”


王天风瞟了阿诚一眼,“来看明大公子笑话的。”


明楼是带着阿诚来买大衣的。


他没有开车过来,走回公寓又害怕阿诚在十二月里真的冻着了,还是来香榭丽舍大街的洋装店里买大衣更近一些。


王天风也跟着去了。


他向来不愿意掺和这些女人的玩意儿,也不懂明楼明诚二人对如何穿得像小开这件事情的执着,大衣是什么样的款式对他而言只是穿得舒不舒服的问题,便百无聊赖地在洋装店里晃荡,看着一排排灰蓝灰黑的大衣,乏味得很。


想着如果两兄弟三分钟内还不解决买哪件衣服的问题,便先告辞回公寓补眠。


然而橱窗里朱红色的旗袍刺得他精神一个激灵。


三十年代的法国上流社会对于东方风韵心神往之,连带着高级洋装店里的设计也有旗袍贩卖。那身挂在模特身上的朱红色旗袍是从苏州运过来的丝织料子,上好的剪裁与别出心裁的设计,朱红色泽正得很,仿佛永久不褪色的浓艳。自领口到旗袍的下摆刺绣了白花瓣金描边的牡丹,青色的藤蔓相缠,针脚精致细密,富贵而不俗。


1919年的暗巷里,稀稀落落的江南的雨,染上了灰痕的白墙,墨绿的青苔爬上了墙角,被雨水染得湿漉漉的薜荔。


明镜穿着朱红色的洋装,这冷色调画面中的一抹鲜艳的亮色,那张英气的脸衬得起这艳丽的朱红,不带俗气,只让人觉得巾帼风姿。


她把伞举到他头上,问道:“你的伤好一点了吗?”


他难得自近日里的奔波抽身,露出了一个舒展的微笑,“明董事长,我是想来看看你的。”


那是一句真心话。


明镜手中的伞略微一倾斜,雨水染上了那身朱红色的洋装,濡出更加浓烈的颜色来,仿佛一朵开得极盛的牡丹。


王天风记得他对明镜说道,救命之恩早就结清了。


明镜问那是什么?


他难以回答。


国仇家恨,激荡着他那时候年轻的心。满目疮痍,山河破碎,他们的生命如同风中飘絮雨里浮萍,不知何时会终结在敌人的枪口下,审讯室里。那句话一旦说出,于他,于明镜,都成了一丝无法摆脱的羁绊,会把他们的生命从此牵连在一起。


而有些事情,被深深埋藏在心里,多年后偶尔被勾起,却是历久弥新。


“看什么呢疯子。”明楼在背后给了发愣的王天风一拳。


那边的明诚已经换上了西装与大衣,也借了洋装店店员的梳子梳好了头,若不是额头的乌青与嘴角没有擦干净的一丝血痕,浑是巴黎大学里一副乖学生的样子,方才脸上的倔强与不甘也褪去了很多。


王天风想一拳打在明楼那张永远很真诚的脸上。明大少爷似乎真的是在关心人,王天风却知道这明明是在默不作声观察人心的冷漠,一种欠打的冷漠。


明楼看了那身旗袍一眼,说道:“巴黎不愧是时尚之都,还是冬季春装便先行了。”说罢,他问阿诚:“大姐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二月二,龙抬头那天。”阿诚极其配合地答道。


“甚好,”明楼若有所思的样子,“再过半个月也应当准备礼物了,寄到上海差不多就是正月了,阿诚啊,有空来看看洋装,置办好后给大姐多寄几套回去,还有明台要的枪械模型玩具,也一并给寄回去。”


明大公子永远秉持看破不说破的人生态度。实则常常暗中说破,一语双关。


王天风冷哼了一声,率先走出了洋装店。




【1933年 初春 巴黎】


王天风受了重伤。他未曾料到巴黎地下党的烟缸如此厉害,看似娇滴滴的小姐,被他这只毒蜂盯了大半年,一直置若罔闻,冷不丁就反咬了他一口,他做特务工作十几年,常常把自己的命赌了上去,而这回真是差点赔了进去,连带着好不容易同意他计划一次的明楼也挂了彩。


烟缸不仅是一个人,她身后还有一只厉害的手,能把毒蜂向来精密周全的计划搅个翻天覆地,而那个人是极其了解毒蜂的心思的,比他的搭档明楼还善于窥探对手的心思。


巴黎的红色势力中竟有这样厉害的人。


明楼的伤不重,被子弹划伤了左臂,倒是王天风的腿上吃了烟缸一颗枪子儿。他们都潜伏在巴黎活动,不好去医院或者请家庭医生来,明诚学过了战地急救,也派得上些用场,替明楼处理完伤口后就替王天风取子弹。


没有麻醉药,在壁炉里消毒过的手术刀切开了王天风的伤口,镊子伸进伤口取出了子弹。王天风咬着毛巾,愣是没发出一声喊声儿来,只有脖子上微微颤抖的肌肉和额头上渗出的豆大汗珠显出了取子弹时常人难忍的疼痛。直到那颗子弹清脆一声落在瓷盘子里,王天风方嘴一松,取出了口中的毛巾,却见上面布了些斑驳的血痕,是牙龈咬出血来了。


明诚给他打了一针盘尼西林,王天风的脸色已经苍白如纸,疼得也有些深思不清。


“我就不应该同意你的计划!”明楼的衬衫上还染着血,“按照我的计划烟缸早就被收入网中了,哪里还轮得着我们被咬上一口!”


王天风缓过了气儿来,声音尚有些虚浮,“你自己同意的,也是你的计划。”


明楼难得被他噎得接不过话来,恨恨地砸了一个瓷杯。


“阿诚,前段时间叫你准备给大姐的生日礼物如何了?”明楼坐在了沙发上,问一边在整理手术器械的明诚。


“准备好了。”明诚抬起头来,看着明楼的脸,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拿过来给我看看。”


明诚自储物柜里拿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雪青的颜色,白色的缎带。他把盒子打开,露出了一面那套折叠极好的朱红色真丝旗袍,正是王天风几个月前看见的那件。


王天风一见到那繁密的刺绣牡丹,柔软精细的料子,竟然被明楼捷足先登,气得从沙发上直接站了起来,扯得腿上的伤口一阵疼,刚包扎好的绷带上又染了红。


明楼分明是在故意气他。


王天风在巴黎的明面身份是一家国际贸易公司的文员,薪酬不高不低,想要买这件价值不菲的旗袍送明镜,却没想到被明楼捷足先登了。


明楼接过阿诚沏好的一杯铁观音,一脸同情地看着王天风:“王长官,您买好了想送我大姐不还是得借着我的名义送回去?”


明楼依旧是那种欠扁的真诚,阿诚在一边默不作声地看着,浑似一只毛还没长齐却狡猾得不得了的狐狸,说的却是真话。


王天风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以明楼的名义送回去,再好不过了。不会让明镜猜测到是十几年前那个王成栋,既然不愿意让明镜对他有任何羁绊,这样便是再好不过了。


王天风难得地叹了一口气,有些颓唐地说:“明镜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弟弟。”


“怎么样的?”


“衣冠禽兽。”王天风咬牙切齿地说道。


明楼很是受用,跟明诚交换了一个眼神,谦虚道:“承蒙夸奖。”




【1933年 春 上海】


明楼和阿诚寄回来的生日礼物恰恰在明镜生日前一天到了明公馆上。明台很是喜欢大哥二哥给他选的玩具枪,背着玩具枪就楼上楼下地和阿香闹,噪杂地很。


明镜看着明楼写回来的信,言道他明年就要博士毕业,大约留在巴黎大学教经济学,阿诚修哲学硕士学位,辅修了艺术学,下半年大约会去德国游学一年,也打算留在高校教书,一切都安好。明楼寄回来他和阿诚的照片,明楼被阿诚养得胖了些许,眉目间不似两年前锐利如刀,书卷气了很多。阿诚也拔高了个子,臂膀也健壮了些,但看着还是瘦,必然是凡事讲究难伺候的明大少爷让小阿诚顾不上自身了。


明镜一颗心落了下来,在起居室里拆开明楼寄回来的时装。上了三十岁的年纪,操劳明家家业,还有明台这个小祖宗要管,自是不如年轻时候风华正茂,也自觉再穿不起大红大绿这些艳色的服装,更喜爱绛紫深蓝这般沉着稳重的色调,让她愈发有了一家之主的气势。明楼选的也都是些沉稳的颜色,只有一件朱红色的旗袍,倒是她年轻时候喜好的色调。


这个明楼,买那么艳的衣裳回来干什么。


旗袍上刺绣了大朵牡丹,开得极盛,白底金边,甚是高华。


她对着镜子,比着那身朱红色的旗袍。


房间里的灯自上而下打在明镜的脸上,让她愈发看得清楚眼角爬上的细细皱纹。再是养尊处优,也敌不过岁月的侵蚀,再也不是二十岁时候那般年轻的样子,衬上这身朱红也显得有些轻佻。


成栋如果再见到现在的她,还会认得出吗?


算不上尘满面,鬓如霜,不过毕竟是有些老了,抵不过年轻时候那般的风华。


明镜想到这里,脑子里迸出了一个令她心惊胆跳的猜疑。成栋也在法国,明楼也在法国,这旗袍……会不会是成栋选的?


她攥紧了旗袍的一角,忽然为自己的无端猜测懊恼。怎么会呢。明楼是在大学里读书教书,走学者的生活,而成栋毕竟是革命党人,他们两个永远不会相交。明楼是不会被牵扯入那般刀头舔血风声鹤唳的生活里的。


有她一个人承担起所有的国仇家恨就够了,她希望弟弟们安安稳稳的。


“大姐!大姐!”明台兴冲冲地跑进来,看见明镜在比划着朱红色的旗袍,叹道:“这是大哥送的旗袍?”


“是的呀,”她看着明台额头上都是汗,嗔道:“你看看你,完成这样,冻生病了怎么办?”


明台一撇嘴,“这件旗袍肯定不是大哥选的,大哥才没这么有品味,肯定是阿诚哥选的。”他兴致冲冲地把旗袍往明镜身上比划,“大姐很适合这样的颜色,偏总喜欢穿一些老气沉沉的色调。以后要多穿。”


明镜拿过帕子给明台擦了脸,“好,都听你的。”




【1934年 中秋 巴黎】


明楼难得抽起了雪茄。他本来是没有烟瘾的人,第一次抽味儿重的古巴雪茄,呛得差点吐个天翻地覆。王天风一口气喝完了半杯白兰地,举着瓶子笑道:“真没用。”


明楼把烟灰一掸,说道:“你这种白兰地的喝法,一点都不优雅。”


“那个转变者供认出了巴黎的地下党联络点,已经抓了大半了。倒是那个烟缸硬气,看起来就是娇滴滴的小姐,被拔了指甲喂了吐真剂也没说出什么来,倒是问戴先生要了一支烟。”王天风难得和明楼这么心平气和地讲话。


王天风的公寓有一个小小的露台,两个人在露台上席地而坐,一个抽烟,一个喝酒,少见的和谐。夜色清寒,铁塔也隐没在夜色之中,天空一轮柔柔散着清辉的圆月,倒在异国他乡添了几分祖国的古韵。


“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我们这位蒋总统倒好,偏偏要干这些同室操戈之事!”明楼恨恨说道,几乎将手中的雪茄掐得变形。


“主义不同,理想不同,怎么算是兄弟同室?攘外必先安内,合法政府只有一个党派能做,既然不能收归己用,只好连根拔除。”他斜睨明楼,“你什么时候同情心这样泛滥了?我就说你这种风花雪月的读书人,不适合做特工这一行。”


明楼掐灭了手头的雪茄,叹了一口气。“三年前的九月十八号,日本人已经占领了东北,今年开年就在东北建立了伪满洲国,春季溥仪登基!帝国主义如今正朝着我中原大地虎视眈眈!我国民政府这般软弱,还执着于些国人的主义不同,重视国共之别,是看不到我中华大地此时依然危若累卵了吗!”


“赤匪要杀!日本人也要打!你那套婆婆妈妈的把戏根本就是扯淡!”王天风一甩手中的酒瓶,玻璃瓶子砸在地上碎片四溅,浓烈的酒香散了一地,“国军不主动抵抗日本人,你问蒋总统戴先生去,没有必要来问我!实在觉得憋屈,你入共||党去,别在我面前装你爱国知识分子的样子!”


明楼蹭地站起来,抓住了王天风的衣领,幽黑的眼睛里已经一丝讥讽:“你手上沾了同胞的鲜血就好受吗?你觉得蓝衣社这把刀,最终会有什么好名声好结果吗?”


王天风的圆眼睛略微眯着,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刀不刀,好不好受,什么结局,我不在乎。日本人是外寇,共||党是政敌,我都要见血。”


月光幽幽投在王天风的脸上,让人觉得那双眼睛里流淌着一条蕴藏着无数危险的暗夜的河。


明楼反倒平静下来,在酒柜里拿了红酒与高脚杯,倒了一杯,朝着王天风的方向举杯示意。光线透过澄澈的酒红色液体映在明楼的脸上,让而立之年的学者恢复了往日的风度,似乎刚刚的愤怒只是一时间的口不择言。


“你是怎么认识我大姐的?”明楼的心不知道怎的软了一下,忽然想起了明镜,与那件不知道明镜会不会穿的红色旗袍。


王天风没有白兰地,只好拿着明楼的红酒当烈酒喝了,“你难道查不出来?我还以为我当年在墓园那场枪杀案已经惊骇上海滩了呢。”


“总没有当事人自己言说来得真实。”


“你大姐在墓园里被汪芙蕖的人刺杀,我救了她,然后她救了我,一年后她又救了我,最后我来了法国。”


“你对我大姐,是马革裹尸当自誓,”明楼顿了顿,看向王天风,“还是蛾眉伐性休重说?”


“都不是。”王天风说道,“我爱你的大姐的风骨,铮铮烈骨,我孑然一身,可她还有你们,她做不了来去自如的红线,那便可以做同样铮铮烈骨的道韫。那样的风骨,便是我也心折。”


余下的那些他没有说,害怕对明镜的牵连与羁绊。


明楼也懂,阿诚也懂。


所以在法国的事情,对主义的选择,加入蓝衣社或者地下党,他们都未曾告知明镜分毫。暗夜前行,危机四伏,他们终是不愿意让操劳半生的大姐再牵挂分毫。


王天风说道:“你还是瞒着你大姐选择了我这条路。”


“我想万一哪一天大姐知道了,她也是愿意的。”


“那,”王天风举起酒杯,“祝我们都能活到中华崛起,中国人民自由平等之日。”


明楼回应:“花长好,月长圆,人长寿。”




【1937年 夏末 巴黎】


街角糖果店里的广播里播报法语新闻。


王天风正要递过法郎,听见了上海八一三事变的消息。日本人轰炸上海,死伤民众以万计,生灵涂炭,国民政府正式宣布抗战。


王天风已经一个多月没有收到来自国内的电报,一切与国内上层的联系似乎忽然被截断了,只能依靠法国的报纸广播听些中国战场上过了数日才传过来的边角消息。自7月7日卢沟桥事变始,国内局势陡然紧张,七月末失平津,全国呼吁抗战声潮迭起,八月中旬已危及华东。自1931年开始,那把悬在中国人民头上的屠刀,撕去了一切和善温情的面纱,终于开始屠戮中华人民,日本人的枪口终于要指向国民政府了!


他来不及接过一牛皮纸袋的水果硬糖,也不要找钱,便匆匆向明楼和明诚的住处奔去。


阿诚自游学回来后便一直做明楼的助教和蓝衣社中的副官,搬到了巴黎富人区更大的别墅里。


他刚跑出还没有一个街区,就见到阿诚开着明楼的黑色福特车歪歪斜斜地朝自己的住处走,看到了王天风一个急刹车,车还没停住就跑下了车,把王天风拉到了自己的车上。


“先生……”明诚深吸了一口气,颤颤巍巍的声音方才平静了下来,“先生叫我请您过去。”


王天风的心境也无法平息,自后视镜看去,才发现阿诚的眼眶通红,脸上也没了血色。阿诚随明楼,在外一向沉稳有度,身处危局也不显恐惧,如今却是被吓失了颜色,车也开不平稳,想必明楼如今也不是好受。


于国,是华北华东相继失陷的危局,一场针对中华人民的侵略战争拉开了它血腥残暴的帷幕。于家,明家还在上海。


报纸上那些血流成河的惨状,惨不忍睹的残肢,断壁残垣,伏尸千里。每一幅画面都是触目惊心。音信全断,家书难寄。


明诚打开了明楼书房的门。书房拉上了窗帘,只有一束光自缝隙漏入,打在明楼的白衬衫上。昔日里温雅的明楼侧身坐着听电报,身子崩得笔直,握着耳机和铅笔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


明楼听完了电报,看见阿诚和王天风进来了,将两张纸放在了书桌上。


一张是明镜自苏州发来的,举家迁回苏州老宅,安好。


王天风吊着的心略略放了下来。


“戴先生发来电报,上海失守,委座宣布抗战,敕毒蜂回沪组建情报站事宜,即日出发。毒蛇留守巴黎,静默待令。”明楼放下翻译电报的铅笔,那支铅笔在书桌上咕噜噜地滚了一圈,而后掉下桌沿,掉在了递上,石墨的笔芯断裂,一片沉寂里唤回人神思的一声。


回沪组建情报站。


那里已经被日本人占领,是日本人的腹地,洋人、日本人、伪政府、国共两党势力盘根错节,真正乌烟瘴气的泥沼,行差踏错便万劫不复。却是能深入日本人心腹的一把刺刀,自最中心处探测情报,制造迷局,扭转前线战局。其危其重,三人深知。


“大哥……”明诚发了声,却不知晓拿什么来打破这沉寂的气氛。


王天风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极其开朗,“你回复戴先生,成栋万死不辞!”


万死不辞!


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明楼转身,手按上发报机,开始传信。


蓝衣社专用的密码,明诚读出来,那四个字正是万死不辞。


这一刻他们的心里有同样坚定的信念。为这个满目疮痍的祖国,为这些饱受苦难的人民,为中国四万万同胞共有的理想,他们唯有万死不辞四个字。


他侧头看向王天风,那束窗户的亮光已经移到了王天风的脸上,把他的一直眼睛照成通透的琥珀色。


“王长官,你的头发……”


阿诚发现了王天风鬓角爬上的白霜,星星点点的细碎,像是错觉。


“白了?”王天风仍旧是那般怪异的脾气,“我二十六岁那年,头发就开始白了。”


明楼发完了电报,也起身凝视着他,而后笔直地敬了一个军礼。


“王天风同志,抗战必胜。”


“抗战必胜。”




【1938年 初夏 上海】


明公馆外种了满丛的蔷薇,红白交杂,都是争先恐后的盛放。刚下过一场小雨,地面湿漉漉的,泥土的香气。落花满地,无人扫径,偶尔被风吹起些许,落在了人的衣角。


明氏企业不亲日的态度已然成了日本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被借着汪家频频敲打,明镜刚从香港运过来的一箱药物在海关被扣押,炸药的流通也极为困难,刚打点完了海关的人傍晚回家,疲累得很,便让司机径直回家吃晚饭,自己在车里小憩片刻。


一个穿着灰蓝色长袍子的人踏着一径落花走了过来,见车里明镜阖了眼,便静静地凝视着她。


悄无声息地静立着,也不愿意去打搅。


他的手抚上车的玻璃窗,似乎在隔空摩挲着明镜的脸,描摹了数遍,似是已经将明镜的脸熟记在心,便继续静静地看着她。


片刻之后,他摘下了一朵蔷薇花,放在了车顶。而后大步走了开去。


那个日伪政府的特务跟了他一路,必须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解决掉这个眼线,这个地方当然不是在明公馆的门口。


那人身影消失在路的拐角。


车里的明镜忽而被惊醒,看了看手表自己才睡了五分钟,头被冷风吹得有些疼,便裹好了外套打算回家吃点药。


她出车门的时候,看见了车顶上的一朵蔷薇,是刚刚摘下来的,枝叶花瓣都新鲜,还带着些方才留下的雨珠,是摘蔷薇的人极为细微小心。


不知道是哪个调皮的孩子摘了她家的蔷薇放在这儿的。


明镜想着明台小时候也这般调皮,不由得嘴角勾出了一个微笑。




【1941年 初春 上海郊外】


明楼打开了一坛子烧刀子,灌在了墓碑之前。


浓烈醇厚的酒香,闻着就仿佛能自喉间烧到胃里。王天风在巴黎的时候一直抱怨西方人喝的酒不够粗糙不够烈,就算是白兰地也一样。


“你还记得疯子说他26岁就白了头发了吗?”明楼受了寒,说话有些鼻音,声线也比往常更低沉了。


“记得。”阿诚说道。他拿了纸钱,堆作一小堆,而后用火机点燃一卷,将那堆纸钱燃了起来。火光明明灭灭地照着两人的脸,清寒的夜里终究是有了些许温热。


明楼也拿过一小卷纸钱,放到火堆里。“我算了算,疯子26岁的时候恰好是1921年,也就是他去法国那一年。”说罢,他又说道:“多给他烧点纸钱,免得到了下面还是给大姐买不起旗袍。”语气还仿佛是在巴黎时候的张狂。


阿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里却忍不住落下眼泪来,“大哥,唯物主义。人是没有灵魂的。”


“有个念想总是好的。”明楼说,“大姐要葬在明家祖坟里,而王天风只有这孤茔一座,只有这株青松相伴,只盼望他到阴间能好好照顾大姐,多学点风花雪月的事情,别总是一副臭脸。”


“谁说他不会风花雪月的?”阿诚说道,“那次在巴黎,我去他公寓取情报,他去街角糖果店买水果硬糖,我就擅自进了他的书房,发现他在摹西厢记,一手很好的簪花体。”


“哦?这我倒是不知道。”明楼眯了眼睛,有些感兴趣了,“写了哪一段?”


阿诚把一堆纸银塞到跳跃的火里,眼睛被烟熏得愈发酸了,又掉了几颗眼泪下来,“是那段《滚绣球》。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


明楼听到最后一句,被雪茄呛了一下,咳出眼泪来。


两个人都静了下来,相顾无言,只有火燃着旁边的枯枝噼里啪啦的声音。


终于将纸银纸钱都烧尽了,火苗渐渐小去,孤寂的清冷又包围了他们,月过中天,清辉愈发冰寒。


阿诚拍拍手站了起来,一阵稍暖的东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了过来,拂起了地上的一堆灰白,漫天飘洒如同灰色的蝴蝶,落在了二人的头上、肩膀上。


阿诚凝视着明楼的鬓角,说:“大哥,你的头发也开始白了。”


明楼摁灭了雪茄,说道:“我也三十五啦。操心。”


说罢,他把明镜的梳妆盒埋到了坟前,和王天风的骨灰相近的位置。不管是不是有那条裂缝,这缠枝牡丹的菱花镜终于是圆了。


做完这些后,明楼也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大衣。


“阿诚,以后只剩我们两个啦。”




-end-




文中提到的两首词一首曲儿:


辛弃疾《西江月》


秀骨青松不老,新词玉佩相磨。灵槎准拟泛银河。剩摘天星几个。 
奠枕楼东风月,驻春亭上笙歌。留君一醉意如何。金印明年斗大。


辛弃疾《满江红》


汉水东流,都洗尽、髭胡膏血。人尽说、君家飞将,旧时英烈。破敌金城雷过耳,谈兵玉帐冰生颊。想王郎、结发赋从戎,传遗业。 
腰间剑,聊弹铗。尊中酒,堪为别。况故人新拥,汉坛旌节。马革里尸当自誓,蛾眉伐性休重说。但从今、记取楚楼风,裴台月。


一首曲是《西厢记》里的《滚绣球》


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迍迍的行,车儿快快的随,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又早别离。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此恨谁知?




片段很细碎,脑洞很大,ooc很严重,还望见谅。

【明家全员】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qwq

酒昧:

*明家姐弟亲情向,楼诚,台丽,风镜


*脑洞来自上一篇lo,关于那些明楼也曾是明家小少爷的日子


*日子太苦,写点甜的


*一发完






《革命人永远是年轻》




【1】


明楼还是没有穿大衣出门。


米白色的大衣被他塞到两盆枝叶油绿的君子兰后面,明镜第一个发现,浇花的铜水壶还没来得急放下就夹着大衣冲出了门。明家那扇价值不菲的红木门被明大小姐撞得一晃三响,老管家忙着去扶门,就没来得及扶住明镜。明镜跑得快,长马尾在脑后甩着打晃,裙摆迎着风都给掀到膝盖上面去,老管家一边哎哟哎哟,一边上二楼去找明先生明太太。


先生,太太,太太诶,大小姐她——又跑啦。


 


【2】


明镜在教室外面看了一会儿,发现屋子一角聚了一小堆人,正中围着的可不就是她的好弟弟明楼。明楼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两颗,袖子卷起来堆在手肘,好不潇洒的模样,他来回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双手,然后拿着方手帕往自己手上一盖,揭下来的时候手中就多了一朵嫩红色的玫瑰花。


周围的小女生发出惊叹的呼声,明镜在教室门口站定一喝,明楼,你出来!


明小少爷手一抖,手帕包着玫瑰花一起给掉到地上去。


 


【3】


姐,我是真的不冷。明楼在走廊里一边搓手一边说。


明镜瞥他一眼。


明楼接着说,姐,不信你看外面太阳多大,多暖和。


明镜真的顺着看过去,窗外乌蒙蒙一片,像洗染了色的旧布料一样,不透亮。


明楼在嗓子里干笑了两声,姐,我其实——


明镜猛地打了个喷嚏。


她出来得急,只穿着一套黄色的短衫短裙,小羊皮鞋蹬在脚上,只管漂亮不管保暖。明楼从明镜手里接过大衣,一边笑一边抖开给明镜披上,等大衣展开时他才发现衣摆那儿湿了一大块儿。


姐,这里怎么弄的,外面下雨了?明楼一边抹平衣褶一边问。


明镜想起那个被自己拎了一路的铜水壶,眼睛盯着明楼头上悬着的“团结友爱,勤奋上进”几个大红字,装作没有听到。


 


【4】


爸,这是这学期的成绩单。明楼把一张薄纸交到明先生手里,明明是很在意的样子,余光都不知道扫了多少眼,却还要做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派头,轻飘飘地随手一递了事。


明先生接过纸粗略地扫了一眼,放在茶几上。


明楼鞋尖儿蹭蹭地毯,站在那儿没动。


明太太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见小少爷在那儿旗杆似的杵着,明先生还在沙发专心里读报纸。明太太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把茶几上的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开心道,哎呀,咱们明楼成绩是学校第一呢。


明先生嗯了一声。


明太太赶紧冲着里屋招呼,桂姨,桂姨,今天我高兴的呀,晚上咱们吃鱼,就按小少爷爱吃的那个做法来,晓得了吧?


明楼心里这才好过一点点。


 


【5】


等着明楼上了楼,明先生才放下报纸,问明太太,明楼真的是第一名?


明太太把成绩单一抖,指着说,喏,学校第一呢。


明先生连点三下头,这样好,这样好。


明太太把成绩单一收,哎,哪个不是不瞧不上眼的?


明先生板起脸说,我是怕他骄傲。顿了下,又说,收起来作甚么,再给我瞧瞧。


 


【6】


明楼的成绩单一直被明先生小心夹在账本里,这个秘密直到许多年后明楼整理书房时才发现,他的奖状,他发表的文章,他十六岁之前每一张的成绩单,全都在。


明楼捻起来一张,纸张压了太多年,风化得厉害,千小心万小心还是碎掉了一角。


他掸了掸掉落的纸屑,轻得像掸去那些同样留不住的岁月。


 


【7】


明楼送给过明镜一只琉璃金丝雀。


不是什么外国货,是他从旧货街里淘出来的,不值几个钱,可模样却好看。他把流光溢彩的小鸟放在明镜掌心,明镜拿起来看了看,问他,什么时候买的?


明楼心说,糟糕。


明镜一眼看破他的小伎俩,问他,是不是又逃学了?


明楼回得理直气壮,逃学是逃避学习,那些东西我都会,不需要学习,怎么能算逃学?


明镜不上当,作势要上楼找明先生告状。


明楼赶紧服软,他垮着眉眼去拽明镜,姐,诶——姐姐,我是看你生日快到,特地给你选的,我明楼从不乱送女孩子东西,要送,只送家人。


不知哪句话劝住了明镜,明镜问他,只送家人?


明楼承诺,只送家人。


明镜说,那你也不能逃学,逃学是态度问题,少来跟我打马虎。


明楼一叹气,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块手帕,明镜一看那帕子就瞪圆了眼。


姐,你的帕子那天落在爸的书房了,我替你收了起来,可我怎么看见这帕子一角绣着一个——


明楼话没说完,明镜伸手就要夺,十五岁的明楼已经比十六岁的明镜高出来一截,轻松一扬手就给躲了过去。


 


【8】


下午茶时间,明太太坐在花园里,明楼明镜分坐她左右。


明镜以后要作甚么?明太太一边剥桔子一边问。


明楼替她回答,姐以后要嫁人。


明镜蓦地蒸红了脸,呵明楼,你不要胡说。


明太太将橘子从中间分开,各递给两人一半,小孩子家家,谈什么嫁人娶亲的,早呐。


明镜说,我今年十七岁,不是小孩子了,明楼才是小孩子罢。


明太太又问,那明楼要作甚么?


明楼说,出国读书,师夷之长以治夷。


明镜驳他,悠悠故学千载,难道不足用?


明楼回道,当今中国,内忧外患,久病缠身却讳疾忌医,河山虽未飘零,但颓败之势已然阻不可挡,国人大多仍旧盲目,读书若能救中华,国军百万长枪大炮岂不是——


他话说一半忽然收住,两人一齐抬眼去看明太太。


明太太笑问,那明家的产业呢,你们两个人全都不要啦?


明镜说,家里还有明堂哥——不,还有爸爸和您呢!


明太太拉住明镜和明楼的手,握在一起,说,是啊,你们两个只管往前走吧,后面还有我们。


 


【9】


那天的落日特别红。


明镜捧着两张黑白照片走在前头,明楼跟在她身后。


他低头盯着明镜的影子,她的剪影似乎在一夜之间变得挺直而冷硬,她的步伐是那样稳,走在自己前头,在人群中替自己开出一处落脚之地。


他们两个终于走到人群的最高处,明楼站在台阶往下看,所有人的面孔都模模糊糊,他听到明镜说,只要他们姐弟还站着一天,明家就一天不会垮。


她说,想要趁乱瓜分明家的人,除非踩着我明镜的尸体走过去,有胆量的人,现在就可以站出来试一试。


他的姐姐穿着长及脚踝的黑色旗袍,明楼没由来地想起明镜那条黄色的短裙,跑得急了,裙摆会掀到膝盖上面,老管家会哎呀哎呀地叹气,可她从来都不在乎。


明镜又问,我给不服气的人最后一次机会,你可以站出来。


人群中一片寂静,没人往前踏出一步。


明楼终于松开口袋里的手枪。


 


明镜第一个跪下,接着是明楼,最后是身后几十双膝盖齐齐跪地的声音。


明楼伏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再站起来时,他看见地上映着双一模一样的影子。


那是他与明镜。


 


【10】


那天没人问明太太以后要作甚么。


如果有人问了,明太太会说,她希望她的明镜,她的明楼,一直是这般长不大的样子,她的大小姐和小少爷会永远在自己身边,生活富足而轻松,他们的笑声不会从明公馆里散去。


 


她想过一辈子这样的日子。


 


【9】


明楼后来见过一次那个男人。


在咖啡馆,那个男人掏钱的时候带落了一块手帕,明楼正巧在他身后排队,就顺手替他捡起来,男人简单说了句谢谢,把手帕仔细叠起来放进西装贴近胸口的袋子里。


那个“风”字果真绣得不精细,明楼心说。


 


【8】


明诚在等明楼过来接他。


因着有些急事儿要处理,明楼被耽搁得有些晚,等到了学校门口他才发现,偌大的校园竟只剩下一个明诚还站在门口。


明楼紧走了两步,明诚遥遥看见明楼,双手拽着单肩书包的带子一颠一颠地跑过来。


明楼摸摸明诚的头,问他今天上课怎么样。


明诚老老实实地说,听课听得很认真,不懂的地方都记了下来,等着回家问大哥。


明楼牵着明诚的手,不知怎么,忽然问他,没有逃课吧?


明诚摇头摇得简直要掉下眼泪,说没有,我每一节课都有在听,真的,我没有骗大哥。


明楼自觉惹了祸,赶紧把明诚抱在臂弯里,拐到另一条街上去买糖炒栗子。


 


【7】


明楼一回到家就听到屋里明镜在同明台讲话。


明台站在客厅里,明镜坐在沙发上,拿手指肚一下一下去戳明台的小脑瓜儿,边戳还边说,你真是长能耐了,小小年纪就知道逃课,也不晓得是跟谁学的!


明台被戳得摇头晃脑,却还是一副不知愁的样子,奶声奶气地说,我逃课是去给大姐买生日礼物啦,大姐你看——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块儿巧克力,上面还印着法文——大姐,我可聪明了,老师讲得太简单啦,我全都会,所以不能算逃课,再说了,我的巧克力只送给大姐一个人!


明台理直气壮地补充道。


明楼赶紧领着明诚去厨房洗手。


明镜被明台气得直笑,拿了糖过来,紧紧攥在手里。


你啊你,明镜说,也不晓得是跟谁学的。


 


【6】


明诚费了好大劲才把小阿香抱在怀里。


明镜下楼的时候就看见明诚抱着乱蹬乱踹的阿香,急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明诚也不知是不是追着阿香跑了太久,脸上蒸出一点儿血色,回道,大姐,是阿香在和明台玩捉迷藏。


明镜一下子笑了,说,那你让他们玩呀,抱着阿香作甚么?


明诚露出点儿不好意思,大姐,阿香穿着裙子,又这样跑来跑去,家里人多,不好的吧。


明镜这才后知后觉,从明诚手里接过阿香自己抱着,嘴里说着,哎呀,这孩子真是,小姑娘家,一点都不注意的。


是啊,正巧明楼从书房出来,接话道,也不晓得是跟谁学的。


 


【5】


明楼许久不曾做梦。


梦里他又回到明公馆,明太太坐在花园里喝着下午茶,招呼他与明镜过去吃橘子,他动了动脚步,日头忽然就迅速沉了下去,午后倏然变成了黄昏,于是明楼跑了起来,像要跑过这时间一样,拼命跑了起来。


可是落日还是变得特别红,只剩明镜站在很远的地方和他招手,她的鬓角已经白了,却还是像以前一样叫他,明楼,明楼,你慢一些,不要摔着了呀。


他喊明镜,姐,姐。


 


明楼睁开了眼。


明诚坐在他床边,很安静地看着明楼,明楼动了动,发现他握着明诚的手。


阿诚,他说,我是不是老了。


明诚低头去吻明楼的眼睛。


 


【4】


开春的时候他们翻新了后院羽毛球场,又新开出一块儿地做射击场。


明诚是明楼一手带出来的,徒弟毕竟不如师父,明楼赢了明诚两枪是理所当然,只是没料到最后被王天风压了一头。


明诚在一旁看着,明楼是说什么也不想输的,偏偏王天风今个儿准头好得很,衬得他那飞扬跋扈的性子更加惹人厌。


明楼笑笑,对明诚说,阿诚,去给我们泡壶茶来。


等明诚端着茶水回来的时候,明楼已经赢了王天风四枪,明诚由衷夸赞道,大哥好枪法,听说王先生在军校的时候还没输给过别人呢。


明楼面上不露喜色,还是平素那副内敛又稳重的样子,谦虚道,运气好一些罢了。


于是明诚更加觉得明楼深藏不露。


 


【3】


明诚去倒水的功夫,明楼忽然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方手帕,说,那天我看到一方帕子落在我的书房,我就先收了起来,后来我看见这帕子一角绣着个字——


王天风去夺,叫明楼一扬手给躲开了。


 


那一刻明楼觉得自己其实根本一点儿也没老。


 


【2】


早饭时候,明台最迟一个下楼,手里好像还握着什么东西。


明镜看见了,问他,明台,是拿着什么呀?


明台把手往后背了背,梗着脖子说,先说好啊大姐,我不是故意进你屋翻东西的,我是真的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的,你可不许打我。


明镜好笑地看明台一眼,说道,你说罢,又拿了我什么东西要去送给别家姑娘啊?


她一个“又”字逗得明诚偷偷在饭碗后面笑。


明台急了,说,大姐,这个姑娘不一样!她——我——我,我不跟你们讲!你们除了笑话我什么都不会,我去找我同学说去!


去找同学可以,把大姐的东西留下。明楼不紧不慢地说,明台瞬间没了底气,嘴里嘟囔着,原来大哥最小气,你看大姐都没说什么。


明台把手拿到前面来,摊开掌心,是一只流光溢彩的琉璃金丝雀。


明镜和明楼看了那只金丝雀许久,忽然一同笑出声来,明诚明台不知所以,迷茫着对视了一眼。


明台啊,那姑娘叫什么呀?明镜问道。


叫于,于曼丽。明台回答,明明平日里最能言善辩的一个,此刻嘴里打了个结巴,脸也红了起来。她特别漂亮,又会唱歌又会跳舞,所以我想把这只金丝雀送给她。


你们年轻人哟。明镜笑着把那只琉璃小鸟揣进了明台的口袋里。


 


【1】


初秋时候,明言藏在花盆后面的大衣被明念给翻了出来,于曼丽知道后从下午就一直坐在客厅等着儿子放学回来。


放学时候明言估计是在外面花盆那儿没找着早上藏住的大衣,知道是事情败露,只得垮着眉眼进了家门。于是于曼丽追着明言,明台追着于曼丽,小女儿明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追着爸爸跑,四个人在家里足足转了三圈才停下来,把明镜绕得头晕眼花。


明言最怕王天风,最后还得王天风虎着脸问明言,这是谁教你的?


明言直接供出来,是大伯教的。


明楼还在二楼看着热闹呢,这一下火烧到自己身上,他也不急,坦然为自己开脱,我哪里会干出这样的事情。


明诚在明楼身后说,明长官可以啊,玩心不减,越活越年轻。


明楼不语,只是笑着看明诚。


直到明诚被盯得也跟着笑起来,抬手去拂明楼的眼,问他,想什么呢。


 


整个明公馆灯火通明,楼下闹哄哄的,笑声一声叠着一声,久久没有散去。


 


 


 


“我想过一辈子这样的日子。”


 


 


【完】


 


 




另一版楼诚/台丽中心请走》》


《小日子》





楼诚及衍生推文 1

诶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见好就推:

*已修增一次


 


皆链 文/视频 第一篇/集


排名不分先后


 


 


楼诚


 


1. @青山有鹿    *明家七物系列·本篇   番外


                         *清光长送人归去(完)


2.碳水化合物TBC


贺兰                                            《我将你的背影留给我自己》


芦萧可与歌                                    《风雪夜归人


附赠芦萧大大的文章下载链接,点这里


*贺兰                                                《路遥远 我们一起走》


*芦萧可与歌                                      《锦瑟》 


*贺兰                                                《亲爱的母亲,这是什么道理》 


*特能苏                                            《无论何时,总有花儿在开 》


*芦萧可与歌                                     《Love Knows No Gender》 


*贺兰                                                《穿过旷野的风》 


3. @嘿!就让你找不着       《不甘示弱》


4. @不羡归                         文章归总


5. @我竟然这么帅             《【知乎体】感情靠勇敢可以撑下去吗?


6. @mockmockmock        《盐的故事》


                                          《As You Like it》


                                         《【亲情向】梅花先趁小寒开


                                         《别日何易》之维也纳  (此系列还有其他~)


5. @暮山紫—想改名叫Judy的阿紫    


【现代AU/北美吐槽君体】我发现我的两个哥哥有一腿


6. @疏山问竹                   白月光【伪装者×北平无战事】01      


                                                       剪辑《白月光》


                                        山河旧事


                                      《枪与套》


7. @简装书走肾版      


 《Pheromone信息素(现代AU 含北平 ABO)第一章


8. @恋爱脑与乌托邦   


  《绝望的浪漫主义》  (这应该是我看的第一篇楼诚了,嘤)


                                    《江河万里》


                                    《江北之墟》


9.@三寒                        《两心知》 


10.@千江有水              《荒流》


11.@七夜谈                 《特工爱情故事》(现代特工AU)


12.@笑客来                《地狱轮回》(ABO)


 


凌李


 


1. @清和润夏     《狮子饲养手册》文   剪辑1  剪辑2  歌曲  配图   


这篇文带给我的感动直持续到现在,也因此义无反顾入了凌李坑,平实中有一种力量,文字真的很神奇,温柔的春风啊~轻扫心尖~


“熏然,你看,大晴天。”


2. @青山有鹿      为往圣继绝学(校园)    配图


小斑马与小骆驼。明快又苦痛的青春路上,还好有你,我的快乐王子。


李熏然实力演绎那些年的中二时光。


我反正是回忆起几年前的自己了hhh


3.@纯情俏总裁~   《别来无恙》


4.   贴吧搬运       《青青子衿》(此链接有误,可是我找不到原文在哪儿了,容我再扒一扒)


5.  @想更新的肉联厂长萨南吱   《【ABO】慢热爱情 1.生病(上)》


 


 


杜霖


 


1. @青山有鹿 


*关于冷酷仙境中不常见的远山含黛与杀戮轮回中常见的形而上学(完)


*你不懂我夕阳西下的本体论【杜霖现代AU】(完)(杜霖现代AU)


贴大大的目录,点这里


2.


 


 


荣方


 


1.@清和润夏      《情寄》


电唱机先生的东北貂,白月光男孩的小鹿眼。


与《狮子饲养手册》穿插着。


莎士比亚说:“玫瑰不叫玫瑰,还是一样芳香馥郁。”


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相遇,即使我们变了一切,不变的是,我爱你。


 


谭赵


 


1.@想更新的肉联厂长萨南吱  《【ABO】逾情记》 1.久旱甘霖


2.@王二麻子      《【PWP】愈快乐愈堕落》


 


 


蔺靖


 


1. @简装书走肾版      《浮生愿》


                                 《天雷地火(上) 哨向


附带一个【杜方】      Pheromone信息素 番外一


 


 


 


# 好累,楼诚及衍生太多了找起来好慢  TAT     


而且到后面好像出毛病都不能艾特到原文的太太们了,还有好几个太太没有贴到呢。


先这样吧,以后再更新。忙中难免有错,链接错的要告诉我哦~我再修改。


有推荐的文也可以留言或者私信哦~  :)


 


 


 

科普一些饭圈撕逼历史规律给看到撕逼心塞的你们

Clarissa:

默默转发


荷花池:



拉法宝cesc:







等待电风扇:







东凯两家纯粉又撕啦。别心塞,意料之中。常萌二次元CP的大家可能并不是那么熟悉娱乐圈粉黑,但这些纯粉撕逼流程我经历了无数回,这么多年毫无创新,翻白眼。看破了也就是以下几个规律:

1. 热圈热CP,两方纯粉必撕
纵观国内每一对大热CP的发展都是这样。CP热起来了,先利用CP粉的产出和热情草热度,到一定时候,就开始过河拆桥,掐CP,闹解绑。为什么?因为纯粉的利益和立场,跟CP粉的立场本质是完全不一样的。纯粉要的是自家偶像宇宙无敌,除此之外看不得任何人与其并肩。对于纯粉,CP粉只能有两个去处,要么你被提纯成为我方纯粉,要么我逼你脱饭。

与CP里的另一方纯粉撕逼有两个作用,一是意淫全天下的人都对我偶像不好,在幻想中产生只有我对他是真爱,我是我偶像的唯一的快感;

二是提纯或逼死CP饭。这个时候,CP饭被搞得厌恶两人中的一人,或者被逼得退圈脱饭,那就是正中其下怀。

2. 纯粉互掐,也就那有逻辑硬伤的三招。
a. 抓住对方【个别】粉丝骂自家偶像的把柄,上升到对家【整个】粉群都素质低下,与自己为敌。

b.洗些什么“粉丝行为偶像买单”,“饭随爱豆”等逻辑狗屁不通的道理,上升对家偶像

c.这条最迷惑人:放大对方偶像某些行为语言并过渡解读,并假装自己住在对家偶像脑子里,笃定地知道他的所有想法。俗称“住脑”大法,强行给对家偶像加戏。在你圈集中体现在“不熟”事件。还体现在花式鉴定他们很尴尬。总之东凯两人的脑子里一定很挤,住满了两方纯粉,随时替他俩发言。

要记住,饭圈掐架是没有输赢的。那为什么还掐?

为了虐粉。除了虐纯粉提高自家忠诚度,还为了虐CP粉。拼死拼活也要让CP粉觉得是对家粉丝恶毒,自家一朵白莲花。如此不断洗脑CP粉脱CP,加入自己的阵营—甚至因为粉丝行为而有所迁怒,回踩对家偶像。

  



  



  



  



  



  



  






实际大家都知道,两方掐架的纯粉是狗咬狗,都low。

2. 纯粉掐CP,无外乎三套傻逼说辞

 如果作为CP粉你很坚强,很理智,既没被提纯也没被撕逼恶心脱饭,那么好,接下来就是要直接掐CP,让你萌个CP也要默默身负羞愧感了。  



  



  



  



  



  



  







a. 捆绑论:纯粉的世界里,CP两人做什么都是捆绑。在她们眼里,自家偶像已经屌得飞起,只有个人利益,不存在合作共赢,更不需要圈内人脉同事感情。只要资源,一个人的。

b.掐偏向:所有圈都这样。攻纯粉说CP粉全部偏受,受纯粉说CP粉全部偏攻。总之都妖魔化CP粉,开地图炮开得飞起,自家偶像在CP粉那儿受好多委屈嘤嘤嘤

c. 打扰真人:纯粉除了分不清三次元RPS和二次云CP,爱做的还是那一套,开地图炮。逮住一个傻白甜路人粉@了真人,就能妖魔化成整个CP粉粉群都打扰真人。殊不知自己撕逼撕成那样,为真人拉了多少仇恨,多大程度上打扰了真人?双标而不自知。


最后,我只想说,让CP粉圈地自萌从来只是一个道貌岸然的借口。

事实是,连地都不会让给你圈。他们就是要把异于自己属性的人都同化或者掐到脱饭。

事实是,CP粉并不低人一等。萌CP本身不是原罪。只要没有疯魔真爱,没有做过激的KY的事,就舔舔图看看文撸撸饭制,碍着谁了?付出的都是爱,凭什么要看纯粉的脸色活?

CP粉应该独立。不是指被逼到一个角落里不敢见人,而是指应该在合理范围内捍卫自己爱的方式,争取自己应得的利益:比如有人不准你刷CP,因为你双蛋而骂你,就应该糊他一脸屎让他滚蛋。  



  



  



  



  



  



  







混饭圈很容易被洗脑。刚开始会觉得身边怎么全是疯子,但渐渐的,孤独地坚持着理智的自己倒像是错的。慢慢的,自己也像是快疯了,曾经坚持的那些原则也要丢弃了。

 其实只是因为尚存理智和冷静的人都不爱说话,而疯癫又恶毒的人总是戏多而已。  



  



  



  



  



  



  



  



  



  



  






每次感到孤独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其实每一个仍然坚持着理性和原则的人都默默地与你站在一起。

 






【凌赵】凌远x赵启平 双医生同人文整理(2016.02.24更新)

月巴的时空旅行:

前言:想当年……小赵医生的定妆照刚出,就有了这个【点我】,于是凌赵开始了欢乐的楼诚衍生逆袭拉郎之旅。后来,然然播了……之后的故事你们都知道了。为了纪念凌赵从最热衍生成功变身为【断粮西皮】,整理了一下文,大家且看且珍惜吧_(:з」∠)_




作者排名不分先后,如果里面有你喜欢的文,请不要吝啬于给作者留评论,点小蓝手和小红心!比哈特❤






【凌赵】Only:(排名不分先后)


1.完结







2.未完









【凌赵/多CP】:(排名不分先后)


1.完结





2.未完


 













已删文:传说中的……看着题目和作者望梅止渴一下吧……



  • 【凌赵】记忆     作者:飞鸿踏雪


  • 【凌赵】相见欢     作者:Cassette_


  • 【凌赵】甜甜的     作者:Cassette_


  • 【凌赵】血     作者:七个小丸子 (我好爱这个文好爱QAQ)


  • 【凌赵】镜头     作者:告别维安


  • 【凌赵】主权     作者:告别维安


  • 【凌赵】他说     作者:告别维安


  • 【蔺靖/楼诚/凌赵】旦暮     作者:庒风


  • 【凌赵/洪李】四个人在一起会干些什么?     作者:Mitsuki_K





最近刚追完悟空,暂时需要冷静一下。只能整理了,也不知道下次整理什么好……

优文整理(一)

码!

钟爱的梦:

做个总结,那些很棒很棒的文章,棒到每一个人我都想来篇长评


每一个我都想求书单


以下都只写了主要作品,每个人都有一大堆很棒的短文


虽然看过的文很多,但是觉得值得推荐的并不多,真正让读者读着很有兴趣而且文笔都很好的,所以我整理一些我看过的觉得值得推荐的


1.【凌李】狮子饲养手册@清和润夏 


2.【楼诚】别日何易;AYLI系列@mockmockmock (心目中的楼诚系列)


3.【楼诚】同居30题;许多年(共三卷);人非早木@chloec的树洞吐槽花痴专用号 


4.【楼诚】【蔺靖】60分系列;江山河山@不羡归 


5.【楼诚】故人长绝@何惜一行书 


6.【黄赵】出埃及记(最成熟最大胆的黄赵);十日谈;大俗大雅@傾海 


7.【黄赵】无神论者;爱情传奇;又一段相声@貂丁 (何楼上那位天天秀恩爱)


8.【楼诚】绝望的浪漫主义;江北之墟,江河万里@恋爱脑与乌托邦 (镇圈大大,手速堪忧)


9.【楼诚】【蔺靖】【黄曲】只能说是各种肉文系列吧/////@一握灰 (文笔很棒)


10.【楼诚】普通爱情故事;怜光满;有杏@美人赠我蒙汗药 


11.【楼诚】鳏夫独白@毛巾moli6 (这是我女神!!!!!)


12.【诚楼】夜行@会说话的人偶 


13.【楼诚】与兄书;冷处偏佳;心中有鸟,愿为折翼@朕心寒至极 


14.【楼诚】【凌李】【谭陈】【胡八一X萧景琰】监禁;囚心;黑道为龙;包养;我和老祖宗谈谈情@花如森 (脑洞大到飞起,看他的文感觉挺爽)


15.【楼诚】殊途同归@阿不 


16.【楼诚】十八相送@云初 


17.【蔺靖】琅琊夜话@西黑柿 


18.【楼诚】密特拉的礼物(娱乐圈au)@倾锋天下苏小青 


19.【楼诚】我就是喜欢你同我一起努力建设社会主义的样子@小满 


20.【楼诚】世界以痛吻我@虫子 (我心目中的楼诚)


21.【楼诚】严霜不杀;方舟@隔山灯火 


22.【蔺靖】日常调戏梗@Milky 


23.【荣霖】【谭赵】Aqua Lagoo;胭脂(高虐但很好看)@未拣 


24.【凌李】跑友守则(强烈推荐233333);我可能不会标记你(ABO)@孤单的长颈鹿 


25.【蔺靖】陈大方与蔺春风的日常生活@十二万 


26.【楼诚】诚不我欺;阿诚的十诫@惟扬Keane 


27.【楼诚】明家七物;关于冷酷仙境中不常见的远山含黛与杀戮轮回中常见的形而上学@青山有鹿 


28.【楼诚】论坛体;知乎体@我竟然这么帅 


29.【楼诚】【杜方】Pheromone信息素@简装书走肾版 


30.【楼诚】日久生情@窥屏少女瑟瑟 


31.【楼诚】共产主义回了诗歌与芭蕾@望春花 


32.【凌李】现在我老了@离人歌 


33.【凌李】一次就好@鄢瑀 


34.【蔺靖】重山不度@耳语 


 


 


 


 


改日继续。

一篇充满情怀的App安利

码一发

惟扬Keane:


(本人是苹果用户,但我目测这些应该大多都有安卓版本。)

1.mono猫弄

界面美到炸裂。非常文艺非常有意思。一句话说,下载完你就会喜欢。

2.单读

单向街书店做的一个软件。界面朴素,字体好看。就是定期推送些文章。都是深度长文。都很长。现代人大多缺乏在手机上看完长文的耐心不是。

3.好奇心日报

推送的东西特别好玩儿。什么鬼都关心都探讨的一个app。好奇不灭。那就去下载咯。

4.vimeo

一个国外的视频网站。大概挺多人自己在上面upload些有意思的视频。自己淘一淘肯定都找到大手。比如Studiocanoe。

5.每日壁纸杂志

属性如app名字。每日推送那么几张图。确实挺好看。

6.IMDb

相信看电影的都知道这个。相比豆瓣电影个人更喜欢这个。当然这个比较适合控欧美还有能接受全英文界面的小朋友。

7.iDaily

很有质感的新闻推送。基本是几句话新闻配张图。还会显示事件发生地和你的距离。

8.澎湃新闻

听说这是个业界特别出名的新闻app。也不想多说。私心是我个人最喜欢的新闻软件。订阅啊还有那些栏目设置都很可爱。

9.News Digest

雅虎旗下一个app。一天两次推送若干正经英语短新闻。适合喜欢用零碎时间看新闻而且想提高英语水平的小朋友。词汇要求不会很高。我目测高中生都ok。(大概?)

10.Seed

一言以蔽之。一个好玩儿的英文资讯推送。看着比较轻松愉快。界面也很好看。

11.TED

TED的视频大家或多或少都看过?我想。全英界面……as always,想练听力或者单纯对一些领域大大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看看。

12.沪江听力酷

传闻很多大大都是在这儿练出来的(传闻)。界面没有很好看,但是资源丰富。想提高英语听力的朋友务必下载啊。

13.雨时

天气预报软件。没有别的优点,就是界面好看,非常好看,非常。文艺到爆炸。

14.素记

写日记用的软件。as always,界面文艺美好到炸裂。感谢这个软件让我重拾写日记的习惯(虽然是在手机上)。记录记录总是好的。

15.Hanx Writer

我记得是演员Tom Hanx请人搞的软件?喜欢那种复古打字机质感的朋友可以下这个稍微过一下瘾。(当然这个感觉肯定不如真正在打字机上操作)

16.LOFTCam

滤镜软件。超级好操作。几款滤镜非常万能。

17.VSCO

也是滤镜软件。也挺业界出名。界面有点说不出来的鬼畜。

18.Snapseed

这款修图片的软件基本万能。有多万能自己下载感受一下。(真的。大家。修图,尤其修风景,可以放弃美图秀秀吗答应我!)

19.LightLeaker

有超多漏光效果的软件。自己使用的好真的很给图片加分。

20.黄油相机

一个被营销号天天安利的软件。不多说。

21.Days Matter

倒数日嘛。用了好多年这个软件。记录生日还有几天新年还有几天DDL还有几天。

22.我要当学霸

高中的时候下载的。其实还是挺有催人奋进效果的。(其实还是看自己,把手机丢掉最催人奋进)

23.Walkr

一个催促你多走路的游戏软件。你的步数可以加速你游戏里星球的生产速度。(里面星球都长得特别好看特别美型)

安利到此为止。纯粹个人喜好。希望你们会喜欢,也能在这个并不小众的安利里找到自己心水的app。(比心)

楼诚衍生|九又三分之二(Fin)

全是我爱的西皮啊✧*。٩(ˊᗜˋ*)و✧*。

未拣:

过年啦,不洒狗血吃个糖吧~


算是个群像,含谭赵+凌熏+黄曲+楼诚+蔺靖,以及一丢丢的明顾。


人物关系建立在Aqua Lagoon背景下的团圆小甜饼,标题随便瞎扯的


年三十儿(二十九?)开心呀XD




BGM:Jewel - Stay Here Forever




——————




1.




“现在生活真是不一样了,超市全年不休,居然除夕晚上也开业。”谭宗明好不容易从地下停车场爬上来,运动量有点大,喘匀气感叹一句,“时代发展的真好啊。”




“全靠谭老板推动GDP发展。”赵启平揶揄他一句,把儿子的围巾手套外套一大堆交给他,“我都不知道像你这样的富家子,难道还能家里却零食不得不在年三十上超市买?”


谭宗明接过软绵绵的布料苦着脸:“刚才去停车的时候你怎么不早说……放车上多方便。”


“忘了。”赵启平一本正经有理有据,“再说,下车之前就拿下来,从风口走会冻着的。谭先生,小孩儿不比成年人,要有点常识。”




“是是是,谭太太说的都对。”谭宗明不看赵启平对这个称呼的反应,反正抗议无效;他对旁边的男孩做了个鬼脸,一霖咯咯笑起来。谭宗明抬起右边手肘做出邀请的姿势,赵启平睨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意思明明白白——谁要挽着你啊。赵启平拉着蹦蹦跳跳的小孩子先推开了通向超市的门。




就这么被拒绝邀约的谭宗明傻站在后面,直到赵启平在拐弯处回头对他做了一个还来不来的口型,摇摇头无奈地跟上去——真是不像话,看来得重振夫纲了。








2.




手推车里放的全是零食,凌远一手从货架上拿下苏打饼干,一边肩膀和脑袋夹着手机艰难地通话:“你到哪儿啦?”


电话那头的信号不太通畅,抱怨混着吱吱啦啦的声响:“快了快了,路上堵车——今晚人怎么这么多?”




“你开了车?”


“嗯啊。直接从警署过来了。”


“……我也开了车。我以为你会打车过来。”


“开了就开了呗……怎么?”


“那烛光晚餐喝了酒,怎么回去?”


“车停着,再打车呗。”


“说的倒轻松,今晚哪儿来那么多出租车,谁不赶着回家过年啊。”


“诶,不是,肯定有想出来挣点钱的。”


“好了好了你开车就别跟我贫了,先过来再——”




他还对着货架,然后就眼睛就被人蒙住了。凌院长叹了口气,多大年纪了,自己家这位怎么还跟孩子似的,是担心自己认不出来那双手还是怎么的?抚摸过无数次,细致地吻过每一个小小的蜷曲颤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我说然然啊,难道我没跟你说过狼来了的故事吗?一个恶作剧多试几次就没新鲜感了,你这试了这么多年——”


“我没听过。凌叔叔今晚再给我讲一次呗?”








3.




曲筱绡抱着双臂对弯腰从冰柜里翻找速冻饺子的人怒目而视:“我不管,哥,你今天必须把他带回家。妈都跟我说了无数次了,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本来我还挺庆幸自己没被逼婚,可是被逼着要我哥带男朋友回家,这算什么事儿嘛。”




曲和随手拿了两包速冻饺子,白菜羊肉馅和玉米虾仁的,丢进一旁的购物车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事儿不是我能决定的,他不想来,我又不能绑着他来。我试过,绑不住。”




“噫。我才不要听你们那些肉麻兮兮的小情趣。”曲筱绡翻了个白眼。


“……你想到哪儿去了!”曲和耳朵尖都红了起来,扯开衣领嘟囔一句,“怎么超市空调温度开这么高,真热。”




“诶——等等,”瞥见敞开衣领里面露出的毛衣,姑娘发现新大陆似的,“我的天,哥,这毛衣一定不是你选的你挑衣服眼光最差了——你别跟我说是情侣的!”


这下曲和整个人都跟煮熟了似的。




曲筱绡心很累。她刚踹了之前谈的男朋友,现在的局面简直骑虎难下——两个最好的朋友,关雎尔和男朋友甜甜蜜蜜,赵启平与谭宗明结了婚恩爱得无法无天,现在还要来插手她老哥的爱情烦恼——为什么这个世界总是对单身群体这么残忍?




她心里气不过,自然得行动点什么,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摁下数字在曲和“你怎么有他号码”的惊诧目光里打过去:“是跳哥吗?对,我是蛐蛐儿,拜托你了今晚一定一定一定要过来,如果你能来,按照上次的约定我就把曲和小时候的照片给你。光屁股在海滩乱跑的那种。那好,就这样说定啦,一会儿见!”




曲和看着旁边好整以暇挂下电话的女孩,目瞪口呆:“……你们俩什么时候勾结上的!!”








4.




明副董事长推着购物车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看着前面人一直电话打个不停,居然还有空闲的思考力选取脱脂酸奶,慢悠悠晃到他旁边,正巧明诚挂下电话。




“还在工作?”明楼看他,“这可是年三十晚上。”


明诚没好气地把酸奶丢进手推车:“还不是那个部门经理梁仲春,昨晚酒驾被抓进去了,想尽办法求爹爹告奶奶地找人帮忙呢。”


“你平时帮他的还不够啊。”


“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事儿。不过今天这关要是过去了,他今年的年终奖金,可就全得孝敬我了。”




明楼摇摇头:“你这么大费周章,把我发的钱从他口袋里拿到你那里——想要直接从卡里取不就行了?密码不都是你设的。”


“性质不一样。”明秘书耸耸肩,“再说了,本来钱也是我在管。交给你——”明诚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啧啧几声没说话。




明楼双手叠放在推车扶手上:“交给我就怎样?”


“完全没有问题,先生最会精打细算。”明诚摆出一看就很虚浮的笑容,接着岔开话题,“明台今晚回家吗?”


“大姐打电话来说是要回来的,还带了他那个小男朋友一起。好像现在在弄发型,真不知道那一头鸡窝有什么好打理的,多半是没救了。”




明诚手机又震动起来,明楼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小少爷打来的。”明诚无奈地接起,听着那边叽里咕噜,“给顾清明买鳕鱼肠?好,记着了。给你买烤栗子糕?你说什么?我刚才没听见。好,就这样,再见。”




果断地掐掉那边的哀嚎,明秘书挂下电话朝明副董努努嘴,得到晃晃手指的调笑:“你啊,真是越来越长本事了。”








5.




“你……”


萧景琰面色不善,手指冲盘坐在软垫上悠然自得的人气势满满一划:“你起开!”




蔺晨侧卧悠然快乐赛神仙,从糖罐里挑出一颗软的撂进嘴里:“萧小少爷,我知道这是您家公司,但总不能都不让我待了吧?公共场所哇。”




萧景琰气不打一出来:“要吃你自己买去!推门就是超市,你待在广播室干什么?我是来打工的,不是来陪你胡闹的!”




“放个寒假一两个月见不到你,耐不住寂寞嘛。”


“你起开!别妨碍我工作!”


“你有啥工作?刚才那个走丢的小孩儿不是送回去了嘛。”


“……那也容不得你在这里瞎胡闹!”




“胡闹?”蔺晨收敛了方才洋洋自得的神色,施施然从软垫上站起来,鞋子也不穿直直走向萧景琰,不由分说把人压在墙上,“这位公子啊,你知道什么是胡闹吗——刚才我发现那堆按钮里,可以全场广播,可以扩音,还可以——录音呢。”




“蔺晨你……唔——!”








+1.




成年人在后面推着车吵吵闹闹争辩着今晚饺子到底该是白菜馅还是韭菜馅,小孩子不管那么多,左边手腕上系着根红彤彤的气球飘啊飘,右手抱着个黄澄澄的糖罐子,埋在一堆零食里望着眼花缭乱的柜台货架,广播里在一首接一首放着新年好恭喜发财之类的歌,再听一会儿他就也能跟着唱了。




音乐声音不小,超市里又人多嘈杂得很,但男孩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奇怪声响。他放下糖罐子,在一堆零食中费劲地转过身:“爸爸——”




两个人同时回头过来。




一霖眨巴眨巴眼睛,不好,这两个傻大个儿又要开始为称呼问题辩论上半天了。于是小孩果断地在他们出声之前继续提问下去:“你们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


赵启平抢着回答,生怕迟一丁点喊的那个“爸爸”就不是他了:“哪里的?”


“广播……”


“广播不是在放恭喜恭喜恭喜你吗?”谭宗明宽和地笑笑,反正谁是什么角色……可不是抢答速度决定的。


“不是的呀,”小孩儿急急地解释,“很奇怪的声音……像……像在哭。”


“哭?”谭宗明皱皱眉,“以前听过这种声儿吗?”


一霖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点点头:“有呀,晚上……爸爸卧室里。”




赵启平脸上的表情挂不住了。虽然小家伙如今有了自己的儿童房,可是远远不够——隔音效果这么差,他当初是怎么选的房子?




谭宗明倒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没管旁边人阴晴不定的脸色,弯腰拍拍小孩儿的头:“一霖听错了吧?仔细听听这首歌,唱给我们听,好不好?”


男孩倒没有不依不饶继续追问下去,听话地点点头,转回头继续研究糖罐子去了。




赵启平拂开挥到脸上的气球,不理会谭宗明那张表露着“你看这样就行了吧”“还是我比较聪明”的笑脸,扯着他的袖子推着车快步走过摆着安全套的小柜架。






今晚啊别动什么歪心思,


好好看春晚。










fin




————————


大家新年快乐=3333=❤️!猴爱猴爱你们🐒!

本篇名为《活在琅琊榜的明家兄弟》或名为《变为伪装者的琅琊公子》(27)

对阿诚,同是对凯凯❤️站稳了,别晃

楼诚好大一个洞:

  树欲静而风不止。


  当明诚决定参与夺嫡时,便已经预料有这一天。火枪的研发让他在朝中光芒大增,从一个不受宠的郡王一跃为五珠亲王,成为皇帝的左膀右臂。


  可这荣光不过三天。


  鲜花,掌声,脏水,诋毁夹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明诚不是没见过这种阵仗。


  从前大哥担任职务的时候,那些花边小报各种胡驺的消息全往上放,动用了势力去封了那几家报社,又放出乱用职权的消息。


  那时,他站在明楼的身后,看着气愤,却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大哥。


  而大哥像个没事人一样。


  如今他站在朝堂上,听着全是弹劾他的奏折,切身体会到当年他不曾体会到的感觉。


  “靖王治兵不严,竟有士兵光天化日强抢民女,其行为恶劣,同街头恶霸无所区别。”“克扣军饷,使兵民怨声哀道。”“火枪大凶之物,如此嗜杀并非贤者。”“靖王生活作风不检,其后院女子皆得病而亡。”“靖王不忠不孝,曾顶撞陛下,疑与赤焰逆贼勾结。”


   铺天盖地的流言几乎快将他淹没。


   笔直的身姿站在堂中一动不动,明诚抬头冷眼扫了下那一个个正大义凛然的批判他的官员。


有誉王的人,有太子的人,也有中立跟风的人。


  “景琰,你可知错。”


  皇上开口询问。


  跪下磕头,明诚道,“儿臣,无罪可认,其心赤澄,天地可见。都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这几日,你就别去巡防营了,在家休息吧。”


  “儿臣,遵旨。”


  下了朝,本该回府。


  可不知怎的,却又暂时不想回去。府里估计很快就会知道消息。


  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可即使所有的道理他懂,但终究心里还是有些难过。心情就像此刻的天气,乌云密布。


  穿过热闹的街市,明诚不知不觉走至河边,便想步行看景散心。


  他正巧遇到有一农妇洗着衣物,边上的小孩拿着风车原地转悠奔跑。


  “别玩了,回去帮你爹去。”


  “不要”


  “再不乖,吃人的靖王晚上就要来抓你了。”


  “哼,娘亲坏。”


  丢了风车,小孩气鼓鼓的跑回了屋子。


  不知何时自己有止儿啼哭的恐吓功效的明诚无言的离开了河边。


  寻了一个静谧的地方,坐在树下。


  明诚努力的调整着自己心态,他不想让靖王府的人察觉出他的低落,更不愿明楼担心。


  明诚依旧记得当年明楼曾经对他的告诫,“ 只有内心强大,才能不被伤害。 ”


  那时候的明楼刚刚进入汪伪政府,受到了格外的关注。有人编排的过份,说明楼是扒上高官的大腿才爬了上去。明诚气不过,撕了报纸就要出门算账。


  “回来。”


  明楼捡起报纸,低头扫了两眼后将它折叠好放在茶几上。


  “坐下。”


  明诚倔着脑袋不动。


叹了口气,明楼起身按着明诚的肩膀让他坐了下去。


  “大哥,这种胡说八道的你也能忍。”


  带着愤愤不平的怨气,明诚难得的顶撞。


  摘了眼镜,明楼捏了下太阳穴。


  “都知道是胡说八道,你还在意什么。”


  “可,其他人不知道。他们会被误导。明明您没做过的事情,他们也就信了。这不是冤枉你嘛,我反正忍不下这口气。”


  “阿诚。”


  语气格外的严肃,可明楼瞧着明诚的模样,也责备不起来。他叹着一口气,揉了揉明诚的脑袋。


  “本来有些话我不想告诉你,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阿诚,我们既然都已做好牺牲一切的准备,那么名誉尊严早就该放下,这是一个革命者的觉悟。”


“阿诚,如果这样你便担忧难过。日后我们亡于地下后,历史会怎么记录我们。是国家的英雄还是国家的背叛者,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可人在做,天在看。即使终究被误会,不离本心那便是好的。”


  “我们不需要被理解,我们不需要被同情。我们做的都是为了信仰。有千千万万同志都是这样,你得知道,我们是两个人,他们只有自己。”


  “大哥,你不委屈吗?”可明诚替他感到委屈。


  “委屈的事多了,也就习惯了。你要记住,人红,是非多。”


  “他们越是编排,越是表示我的重要性。等哪天我在他们眼里不值钱,没有了利用价值。他们又怎么会废口舌,废笔墨来做这种无聊之事。所以,我不放在心上。你也别把它放在心上。”


  “懂的人自然能懂,不懂的强说无用。知我者,谓我何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本不是一路人,我干嘛要放在心上。何必弄的仇者快,亲者痛。”


缄默许久,明诚点头,“大哥果真是好气性,弟弟佩服。”


  “你呀。还是小孩子脾气。表面上成熟,做事总差那么几分。”末了,明楼又再训了两句。


  “是是是,所以才要大哥教。” 


  侧着脑袋,明诚一副好学求知的模样,看的明楼又好气又好笑。


  回忆了许久,松了手里刚刚抓来的几根狗尾巴草,明诚拍了拍手中的草屑。  


  头上一片阴影。


  熟悉的人弯腰看着他,“出来久了,该回家吧。大家都在等你。”


  伸手将他拉了起来,明诚身子微晃了一下。


  “站稳了,别晃。”  


  明楼搂住他的肩膀,坚定而又肯定的说道。


  明诚眯眼笑了一声, “放心吧大哥,不光站的稳,我还跑的快。”


  “行。能站就行。我呀可还给你煮了菜准备奖赏你。”


  明楼细致的将明诚身后的草屑拍尽,不让他身上带着一点污渍。


  明诚有些疑惑,“大哥为何要奖赏我?”


明楼笑着说, “这次过后,靖王的大名估计是要天下皆知了。你的风头可不把太子和誉王比了下去。”


   知是玩笑话,明诚不由白了他一眼。走至半路,明诚才突然记起一件事问道, “大哥,你烧了什么菜?”


卖了个关子,明楼终揭晓答案, “明家招牌,番茄炒鸡蛋。”


  捂着脸,明诚一声唔咽, “我就知道。”


  明楼丝毫没有受到打击,毫不气馁的继续推销自己的厨艺, “行啦,明台现在要吃也吃不到。也就你有口福。知足吧。”


  “好好好,大哥说什么都对。”


  “你呀。”


  一丝光亮从厚重的乌云中透出,天,终是变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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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些忙,我尽量更新。


很多评论来不及回复,但我都看了,爱你们么么哒。


本来这章不是这个,最后不知怎么就变了。


下章蔺靖,敬请期待